陈婉。
未入。
待察。
——此人非池中物。
不可视同沈张。
——待核。
——阿瞒。
——此人已去。
去时携玉佩一枚,携吾乳名一枚。
账上无可记。
此人不在账上。
我一遍遍读着这些字。
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刻的,有一些后来被刮掉了,留下淡淡的白痕。
竹片被反复刮削之后薄了一层,有些地方透光。
把竹片举起来对着烛火看,能看到被刮掉的字影——“可用心”,“待核”。
都是关于陈婉的。
刻刀在案上放着。
我拿起刀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放下。
账本记到这里,已经记不下去了。
沈采的账结了,张蕙的账结了。
陈婉的账——她说过,不要再记了。
我从怀中摸出那片帛片。
极薄,叠得很小。
已经随身带了好些日子,帛面被体温焐软了。
展开。
正面是陈婉的字:“水烧到七分。没到八分。妾冲早了。粉没调稠。”反面是许褚的字:“这个人妻不记账。”
两行字。
一个是女人在厨房灶火前写的,无名指上的茧子压着帛面,笔锋被灶烟熏得有些涩。
一个是沉默的虎卫在整理书房案缝时写的,笔迹直硬,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帛料而不是用笔写上去的。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在同一片帛上汇合,说的却是同一件事:陈婉不在账上。
不是不值得记,是记不住。
不是她没有重量,是她的重量不在任何秤的刻度上。
我把这片帛片夹进竹简。帛片落在“阿瞒”二字上面,正好盖住了我的名字。
然后我把竹简合上。
编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三年了,牛皮换了四次,每换一次,账本上的名字就多一些。
现在竹简合上了。
这是最后一次合上。
许褚推门进来添灯油。
铜灯里的火苗已经矮到只剩一层蓝焰,在铜碟底部贴着一层薄薄的油微微抖动。
他拔开铜签,挑掉灯芯上的灰烬,把新油沿着灯碗边缘缓缓浇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