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注意过木柄上有线。”
“你不是没注意。你知道木柄硌手,只是没想过可以换一道——或者把木柄上的那道线磨掉。”
她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回去,自己用拇指按了按那块破茧,疼得吸了口气。
“现在磨也来不及了。明天还要捣。”
葛能忍俯身从咸菜缸后面的暗格里摸出那罐合创散,打开盖子。
药膏泛着浅绿色的油光,气味微苦。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点在破茧的嫩肉上。
膏体触到皮肤时她手指缩了一下,他没松手。
“破茧的嫩肉表面有一层组织液干了的膜。膏药涂在膜上没用,得先清掉。”他用指尖沿着嫩肉边缘把那层膜轻轻刮掉,然后重新上药,“这层膜是你的身体自己封的。它在保护嫩肉,但膏药渗不进去。你得让它相信不用封了——有人来管了。”
周小鱼没说话,看着他的指尖在破口边沿缓缓打圈。
涂完药,他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上,等膏体晾干。芦棚外头田垄上传来宋槐翻地的声音,铁锹入土,一下,一下。
她忽然开口:“林执事说年终大审会抽检每个药女的药材样本,长老亲自到场。”
“什么时候?”
“腊月。”
“还有半年。数据够你调三轮。”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平,“怕的不是数据。是你的手。林执事上次查你档案,盯着你的手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但她在看什么。”
“在看我的茧。”
“对。一个手无寸茧的药女,要么不干活,要么有人替她干活。你的数据再干净,手上没有茧,才是最大的破绽。”他用拇指摸了摸她无名指根部那块新茧的边缘,“所以她看完说了一句什么?”
“‘手上有茧的药女才是真药女’。”
“这句话是给你台阶下。不是认可你,是她决定暂时不查你。代价是你手上的茧必须够真。不用多,也不能没有。两块老茧,一块破的,一块正在长,够真了。”
他把她的手放下,起身去田里拔赤须草。周小鱼跟在他身后,蹲在垄边,攥着草茎一把一把往外拔。
拔到第四把,她手里的草茎从中间断了。赤须草的茎上有一层肉眼难辨的细毛,扎进刚破的茧口,疼得她松了手。
葛能忍把她的锄头接过来,让她去芦棚底下坐着。
天快黑了。远山的轮廓被夜色吞得只剩一条模糊的线,田埂上亮起巡夜弟子的灯笼。宋槐扛着铁锹远远挥手,往兽栏方向去了。
葛能忍把周小鱼拉起来,领进土坯房,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暗到只能看见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细细一道银白,恰好落在床沿。
他先帮她把破茧重新上药。
膏体在暗处看不清楚,全靠指腹的触觉控制力度。
指尖沿着破口边缘画圈,一圈比一圈略大,从嫩肉往外推到茧皮的边界,再往里收回来。
周小鱼看着他低头涂药的样子。
芦棚下他讲木柄合模线的时候,语气跟讲排水沟的坡度一模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关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述本身已经是在管。
她把另一只手也摊开,主动放在他掌心。
“这只手上也有。”
这只手的食指根部有一块老茧,磨了三年,茧质致密,边缘平滑。
掌根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两道刀疤,都是杂役房留下的,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伤疤边缘有小锯齿状的缝合印,那个老厨子缝了三针,每一针的针脚都被茧皮包围了大半。
他把这只手也拉过来,两只手合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摸。
不是抚摸。是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