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怀里的机娘安静,宋舟才松开嘴。
他将人从怀里拽开把她重新摁回电竞椅里。
电脑屏幕的光斑还亮着。
网页停顿在某个百科词条,配图是现代城市繁华的航拍夜景。
和平年代延绵不绝的万家灯火被定格在像素里,安静且璀璨。
“希尔维娅,听我说。”
她清澈的冰蓝虹膜下,繁杂数据流的尚未消散,但失控的眼泪总算止住。
卷翘睫毛沾染的细小水滴,在屏幕荧光折射下映亮。
“这个世界确实没有该死的菌蚀体。街道平整干净,超市货架堆满不限量供应的食物,拧开水龙头有纯净的水。”宋舟在她对面坐下,“但绝不是我们当逃兵的理由。”
希尔维娅的睫毛轻颤。
这个微表情,是她自行深度学习的成果,在人类复杂的对话习惯里,这代表困惑。
为把几毫米的颤动幅度校准到自然阈值,她在后台耗费整整好几个夜晚。
“我不完全属于这里。柳然、语晴、林影、小妍,她们全在末世等我。工厂好不容易增加产线,几千号移民才刚领到属于自己能·遮风挡雨的房间,王前和马连明汉子熬了多少夜才把部门的班子搭起来,连你上次轰出来的焦土大坑都还没填平。我要是现在不管,好不容易才活出人样的民众们,撑不了十天,又得滚回朝不保夕的等死日子里去。”
“他们不是人类。”希尔维娅陈述在她认为的事实,“指挥官无必要为一个宣告沦陷的世界,把自己白白搭进去。这里——这个绝对安全的世界,才是您理应生活的地方。有几十亿您的同类,有您应得的和平。您可以在这安度余生,不用每天睁眼面对死亡。”
宋舟并未发火反驳。
他沉默半晌,身躯后靠折叠椅的两条前腿压得悬空翘起,全凭后腿摇晃支撑重心。
“我第一天到那边的时候,连最拉胯的虚弱菌蚀体都干不过。当时一刀剁进怪物的后脑勺,刀刃卡死在骨缝里,手怎么较劲都拔不出来,最后拿脚踩它的身体,硬拔才扯出来。那会我脑子里哪有复兴人类的大义?只剩一句‘我操,我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随后,我在破水泥楼里撞见柳语晴。那丫头当时瘦得脱相皮包骨头,缩在发霉的破被子里。我扔给她饼干,她才咽第一口就咳得撕心裂肺。饿得太久,咽东西都会呛到。后来我准备走人,她追出来抱住我,哭着求我一定要回来。”
“没我有告诉她我能穿越。我跟她说,‘我去别处找物资,你在这里等我’。后来我果真回去,背了一大堆现成食物和纯净水。那丫头扑来的时候,险些把我撞翻。”
回忆到这,宋舟忍不住自嘲轻笑。
“你坚持没错,他们的基因确实被孢子给污染。可他妈决定一个玩意到底算不算人的,从来不只是基因测序图谱!希尔维娅,你自己不也有情感吗?你刚才流的眼泪、你那些跳脱0和1逻辑判断之外的失控感受,你觉得它们都是假的,全都不算数吗?”
希尔维娅哑口无言,指尖延伸出的细线默默收回皮肤,表面再看不出非人的痕迹。
屏幕的幽光静静投射在她侧脸,在冰蓝瞳孔深处映出亮斑。
僵持许久,她打破沉默:“指挥官,我目前确实无法理解您对她们的感情。在我的逻辑框架里,她们仍然是不符合人类定义的变异个体。但我遵从您做出的一切决定。您选择回去,我就跟您回去。”
“希尔维娅,我没指望你立马把她们当成平起平坐的同类。你的判定基准在基因纯净度,这个判断标准在你的系统里跑了不知道多少年,不可能凭我两句话轻易重写。”
宋舟直视她的眼睛:“我不强求你现在把她们当‘人’看,我只求你一件事:别把她们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耗材。你可以不认同她们的基因,但你得承认她们努力活着的意义。她们不是实验标本,更不是随用随扔的零件。能做到吗?”
“可以。”这一次,希尔维娅没有迟疑。
“痛快。那我们来谈谈下一步。”宋舟将折叠椅往前拽,膝盖抵在她交叠的双腿。
“这世界没恶心巴拉的菌蚀体,和平、富足。但那个你很想劝我抛弃的世界,那些怪物还在肆虐。它们吞噬旧时代的人类文明,把人变成养料,把城市变成巢穴,到现在还在不断扩张!我不管那些幸存者还算不算你判定的‘纯血’,我只认一个理:那颗星球原本的主人,是当初亲手造出你的旧时代人类!他们不该白白消失,最后连祭奠的后代都没有!”
宋舟直起身子。
“把原生世界的资源带过去,塞进咱们的战争机器里当燃料。不是单纯的保护变异人,这是为给旧人类文明讨一笔迟来的血债!把那些恶心玩意杀绝,把被占的地盘全部夺回来。哪怕打到最后没有人可以去住了,至少那块土地得回到人类手里。”
“这个目标,你觉得值不值得我们去奋斗?”
希尔维娅的瞳孔闪动。
“指挥官,我理解了。”她平直的语调里带上一丝肃杀,“是我先前陷入算法的误区。我将‘保护人类’的最高指令,盲目等同于逃离污染区,而忽略剿灭污染源,同样是保存在我核心的终极任务。您说得对,18334号原生世界的庞大资源,不该只用来维持现状,它必须化作我们反攻的基石。”
柔顺金发从她耳侧滑落,遮住美艳却冰冷的脸庞。
“感谢您的提点。我不会再提出任何放弃那边的方案。”
“能理解就行。”宋舟揉揉她的发顶。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细软微凉。。
“那依你看,我们应该去非洲哪片地方开矿?或者你有没有更好的地方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