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姆萨的小饭馆里,头顶糊满苍蝇屎的破旧吊扇“吱呀吱呀”地运作。
搅和来的闷热浊风中,裹挟后厨劣质棕榈油的呛人气,以及隔壁桌黑人老哥腋下的酸汗味。
几个常来的熟客拿手扒拉盘底的木薯糊糊。
今天诺姆萨难得发善心,多淋勺油算是给这帮穷鬼老主顾的福利。
“嘿!诺姆萨,听我说,咱们的新市长到任了!市政厅门口的卫兵发誓说,是黄皮肤的亚裔小子,而且非常年轻!”一个黑人手里捏熟面团,激动得唾沫星子往对面人的盘子里溅。
“噢,得了吧。奥托那家伙还打赌,说咱们的新市长连家眷都没带呢。”另一人挤眉弄眼调侃,拿胳膊肘捅灶台前忙活的老板娘,“听着,诺姆萨,你这只丰满的老母鸡可一定要把握住这个天赐的好机会!指不定一翻身能混成市长夫人,这样你那窝小鸡仔们以后也有着落。”
诺姆萨是位腰围比水桶还粗、壮实得能胳膊跑马的黑人大妈。
她手里的粗铁勺在铁锅里搅得“哐哐”作响:“闭上你的臭嘴,西亚绑加!老娘再嫁十次,也轮不到你这个连酒钱都赊不起的废物来操心!”
“哈!可怜的诺姆萨怕是没机会了。”坐在对面的第三个食客挥舞黑胳膊,“你们是没亲眼看见,新市长身边跟着的那位姑娘!我向上帝发誓,那女人的漂亮程度,比我当年跟车队路过范德贝赫城、在那些最昂贵的酒吧门口见到的揽客娘们,还要高出一百倍!尤其是——”
他拿手在胸口比划夸张的弧度:“噢,老天爷!迷人的乳沟,翘挺的屁股,那细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白的皮肤,堪比每天拿牛奶浸泡出来的尤物!”
“梆!”
诺姆萨听得一肚子火,抄起油腻的铁勺,照着食客的脑袋就敲。
“吃你的糊糊吧!赶紧闭上臭嘴,哈姆!”诺姆萨破口大骂,“新市长是黑是白、是老是少,关咱们这群穷鬼屁事?他难不成还能大发善心,免了我们的税不成?上一任市长刚上台那会,你们这帮蠢货不也坐在这里吹嘘,说他能带来大投资、提供就业机会?结果呢?连门前的烂泥路都没见他多添块砖!你要是再敢跟只发情的公狗一样乱盯别的女人,我今晚一定去告诉伊萨!”
“噢!别这样,诺姆萨!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只是开玩笑,千万别去告诉伊萨!”哈姆捂着迅速鼓起的大包,哭丧脸哀求,“那个疯女人真会拿锄头敲碎我膝盖骨的!”
破旧的小饭馆里登时爆发粗鄙的哄笑,闷热的饭桌间弥漫起快活的气息。
有人兴奋地拍桌子起哄,有人吹起口哨。
还有鸡贼的家伙,趁乱把自己盘底剩下的两口木薯全拨进哈姆的盘子里,反正这家伙今晚回家肯定没好果子吃,多吃两口,挨打的时候还能多扛几下。
相比于小饭馆里的喧闹,西波家闷热的土屋里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整栋屋子仅有一间卧室,中间用发黑的破布隔成两半。帘子那头是父母歇息的地方,帘子这头,则是他和弟弟妹妹平时睡觉的干草垫。
斑驳的土墙糊满发黄的旧报纸,角落里堆着母亲编到一半的干草篮。
西波从草垫爬起,套上打满补丁的旧军装。虽说劣质布料糟腐不堪,但他还是尽量将其搓洗干净。
他压低帽檐,拿拇指将帽徽生出的铜绿蹭亮。随后勒紧腰间磨掉皮的武装带,将连机匣都严重掉漆的破烂AK斜挎上肩。
满压的弹匣里,其实只有最上面三发是真家伙,底下全是他拿碎木头亲手削出来的假子弹,塞进去应付检查。
尽管被上面拖欠好几个月的军饷,但只要还套着这身皮,在这座穷掉渣的小城里,他好歹算“体面人”。
街边卖木薯的摊贩看在枪的份上,总会手抖多给糊糊;偶尔他能在关卡检查站蹭到长官的烟。
“咳咳……见鬼,孩子……外头又出什么事了?”外面传来父亲沙哑的剧烈咳嗽声,“前天哈姆不是说,司令让你们各自滚回家自谋生路吗?怎么今天又要回去报到?”
“父亲,上面发调令,咱们的新市长到任了。”西波将下滑的帆布枪带往肩膀用力提,“警备队召集所有人过去,负责维持市政厅周边的治安。”
坐在角落编织草篮的母亲听到“召集”两个字,手里的动作停住。
她抬起布满风霜的黑脸,浑浊的眼底漫出担忧与疲惫。
这种眼神西波太熟悉了。自从父亲肺部受伤被矿场无情赶出门后,母亲每天都挂着这副神情。
“可是,西波,我可怜的孩子。那帮吸血鬼扣了你几个月的工资,难道今天跑过去,他们会大发慈悲把欠的军饷发下来吗?”
“我……我不知道,母亲。”西波抿紧干裂起皮的嘴唇,心虚别过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但长官发话,今天只要去站岗,肯定管饭。新市长上任,市政厅会操办欢迎宴会。到时候哪怕只剩一点肉汤,也比天天吃糊糊强得多。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我还能给泰姆巴他们用带点肉回来改善伙食。”
听见大儿子的打算,母亲浑浊的眼眶登时泛起红晕。
她将草篮丢在脚边,伸出满是老茧的糙手拉住西波的胳膊:“噢,我的孩子……愿仁慈的主保佑你。不管怎样,务必注意安全。老市长死得连路边被卡车碾过的野狗都不如!今天还指不定要闹乱子。要是听见枪声,你赶紧跑,不要傻乎乎去逞英雄,听见没?”
“新市长身边有专业保镖,我们这些小兵就是摆着好看的。放心吧,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