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苏青禾睁开了眼。
她并没有睡着。
整个航程里她一直闭着眼睛,耳机里循环放着同一张专辑,大提琴低沉的弦音像钝刀子慢慢割。
邻座的男人以为她在休息,中途起身时轻手轻脚的,她连眼皮都没抬。
空乘的广播响了。
标准的京腔普通话,字正腔圆,尾音微微上扬。
那个腔调穿过机舱里干燥的空气传进耳朵里,苏青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北京。
她睁开眼,侧过头去看舷窗外。
十一月,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下面是规整的棋盘状田地和稀疏的楼房。
首都机场的跑道已经在视野尽头延伸开来,灰白色的,像一道旧伤疤。
永久地址
她有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多人同时说北京话了。
在香港,她的粤语已经练得可以以假乱真。
和客户吃饭时能准确地点出哪家茶餐厅的丝袜奶茶最正宗,和同事聊天时也能自然地切换中英夹杂的语序。
没有人听得出她不是本地人。
她花了好几年,终于把自己洗成了一个“香港人”。
然后她决定回来。
飞机落地的一瞬间,起落架撞击跑道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苏青禾把安全带解开,没有立刻站起来,等周围的乘客陆陆续续站起来拿行李了,她才慢慢起身,从头顶的行李舱里取出那个用了三年的登机箱。
出机场,打车。
出租车驶上机场高速,两旁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瘦削。
她按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一股说不清的焦煤味。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姑娘,不冷啊?”
“不冷。”
她确实不觉得冷。这种干燥的、凛冽的冷,和在香港那种湿漉漉钻进骨头里的冷不一样。这种冷很干脆,像一把刀,痛快地划过皮肤。
出租车驶过东三环。
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国贸三期比以前更高了,央视大楼还是那个古怪的造型,路边的小店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离开那年,这条路上还没有这么多玻璃幕墙,还没有这么多车。苏青禾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已经十三年了。
她没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太久。手机响了。
Linda的消息:【到了吗?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颐和原着,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退出对话框,点进另一个窗口。
那个窗口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在景元官网上找到的。
照片里陆景琛穿着藏蓝色的西装,站在某个论坛的讲台上,正在发言。
拍摄角度很正,却只拍到了他四分之三的侧脸,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眉眼被灯光投下的阴影遮了大半,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