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从两点一直开到晚上七点,桌上堆满了财务报表、土地证复印件和电站运营日志。
苏青禾一页页翻,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发电量波动的原因、土地使用权的历史沿革、汇率对冲的方案。
Hendra的财务总监是个戴眼镜的印尼华人,被苏青禾问到后来,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擦。
“苏小姐,”他苦笑着说,“你问的这些问题,有些我们自己都没想这么细。”
“现在想也来得及。”苏青禾合上面前的文件,语气平和,“这个项目要投的是两亿美元,不是两百万。每一个没想清楚的问题,都是未来五年的一颗雷。”
Hendra在旁边看着,忽然用印尼语跟财务总监说了一句话。
苏青禾听不懂,但小赵后来告诉她,Hendra说的是——“幸好陆景琛派的是她来,换了别人,我还不敢投。”
晚饭Hendra带他们去了一家开在老城区的印尼餐厅。
餐厅不大,但很有味道——木质的阁楼,手绘的壁画,藤编的吊灯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们坐在二楼的露天阳台上,能看到远处老港口的灯火。
Hendra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沙爹肉串、椰子炖鸡、印尼炒饭、炸豆腐配花生酱。
他每上一道菜都要介绍一遍做法和来历,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家乡食物的骄傲。
苏青禾夹了一块椰子炖鸡,慢慢嚼着。
椰浆的味道很浓,有一点点甜,但不腻,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好吃吗?”Hendra问,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小孩。
“好吃。”苏青禾说,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比北京的印尼餐厅强多了。”
Hendra得意地笑了,又推了一盘炸豆腐过来:“这个蘸花生酱吃。我太太最喜欢这道菜。”
“你太太是印尼人?”小赵好奇地问。
“雅加达本地人。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三个孩子。”Hendra掏出手机,翻出全家福给他们看——照片里他搂着一个笑容温柔的圆脸女人,三个孩子从高到矮一字排开,最大的那个男孩穿着高中校服,看起来和Hendra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青禾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爸的钱包里也夹着一张全家福。
那是她七八岁的时候,一家三口去北海公园划船,她坐在爸爸腿上,妈妈撑着阳伞,三个人都在笑。
后来那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是在出事之后,被爸爸自己抽出来撕掉了。
“苏总?”小赵喊了她一声。
苏青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发了几秒钟的呆。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桌上的椰子水喝了一口。
“明天上午看电站运营数据,下午去苏门答腊。小赵,你把发电量预测模型再跑一下,用我上次说的中位数方法。”语气又恢复成了那个没有破绽的苏青禾。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苏青禾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上多了几条微信。
一条是小赵在群里发的明天行程确认,一条是她妈发的“北京下雪了你穿秋裤了没有”,还有一条是陆景琛。
【第一天怎么样。】
发送时间是九点半。
她没回,他就一直等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