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就跟得了雨水的野藤蔓一样,疯长起来,缠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三天前,他干了件自己事后都觉得荒诞的事——跑到皇城百里外的白云寺去拜佛。
一个杀生无数的老军头,就那么跪在蒲团上,对着泥塑木胎磕头。
这事儿要是传回北疆,那些蛮子估计能笑岔了气。
但他还是去了,只带了两个不离身的老护卫,轻车简从,搞得跟做贼似的。
白云寺香火冷清,庙也不大。
方丈是个干瘦的老和尚,见了他也没多客套,径直引他到正殿上香。
他跪在那,仰头看着那张在香烟缭绕里看不太真切的佛脸,一时竟不知该求点什么。
求长命百岁?
忒贪了点。
求百病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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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太假了。
他最后把眼闭上,心底就剩一句话在来回滚:**“让我能多活几年,活得像个囫囵的人。”**
香才烧到一半,殿外头蓦地起了雾。
那雾透着邪性,白得晃眼,浓稠得像米汤,一下子就把殿门堵死了。
护卫在外面喊了声“侯爷”,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层厚厚的水。
他想站起身去看看,脚底下忽然一软,天旋地转,等再睁眼,周遭一切全变了样。
没了佛殿,四周是一片灰蒙蒙、什么都抓不住的虚空,雾气在其中慢慢流转。
他下意识去摸腰,腰间的刀也不见了,身上的铠甲早变成了平日穿的粗布袍子。
“司马狩。”
声音从浓雾深处飘出来,很老,很平,听不出喜怒哀乐。
他后脊梁一紧,双拳下意识就握了起来。这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习惯,手边没刀,拳头就是刀。他压着嗓门,低声喝问:“谁?”
雾气从两边分开,踱出一个老人。
须发白得像雪,披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脸上沟壑深得能嵌进针。
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点燃在枯木上的寒火。
老人走到他三步外站定,那眼神像经验老到的屠户在审视一块生肉,从头扫到脚。半晌,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你怕死吗?”
司马狩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想硬着脖子说不怕,但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去。
在这种人跟前,说假话毫无意义。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怕。”
老人点点头,像早就看见了答案,接着问了第二句。
“要是能活下去,你想做什么?”
这次司马狩答得飞快。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太多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要想干嘛就干嘛,全照我自个儿的意思活!”
“想干嘛就干嘛?”老人把那话重复了一遍,脸上终于有了点细微的波动,似乎觉得挺有意思,“怎么个干法?”
“不当将军,不做这个侯爷,朝廷里那些乌烟瘴气的破事我一概不理。”司马狩说得很急,胸腔里又开始拉风箱似的疼,他强压着咳嗽,语速飞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想吃口热乎的就吃口热乎的。不为旁人活,就为我这条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