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鸣,你下学期就要高考了。启明私立中学的学费有多贵你心里清楚,馆里能给我报销一半,那是因为我现在是副馆长。如果我被贬成普通员工,这一半的报销名额立刻就会被收回。你考完高考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如果中途或者大学毕业后你想出国深造……这些钱,妈妈都得提前给你准备出来。”
说到这里,妈妈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里,不容我逃避:
“鸣鸣,这件事情,妈和你爸都商量过。虽然谁都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白、那么难听,但是我们都商量过。我和你爸心里跟明镜一样,这次华盛集团这么大的一笔赞助,沈先生绝不会白给。你爸去深圳那天,跟你说‘妈妈这一年做什么,你不要问’。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他默许了。因为这是我们两个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能保住这个家、保住你未来的路。”
我听到这里,五指不禁捏起了拳头。
“你爸不是不知道,他全都知道。”妈妈的语速快了一些,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的裂痕,“他在深圳那边,每天晚上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他每天都给我发微信,问我馆里的事情顺不顺利。他那是在问馆里吗?他是在问我,他是在问我承不承受得住!”
妈妈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鸣鸣,妈在美术馆熬了十几年,从一个端茶倒水的打杂助理,一步一步做到今天副馆长的位置。你爸在银行兢兢业业二十年,才勉强做到一个支行行长。我们两个人这半辈子的努力加起来,在沈先生眼里,甚至都抵不过他打半个小时的高尔夫球。这就是A城的规矩,这就是我们家在这个社会里的位置!”
妈妈的眼眶终于微微红了,但她依然没有掉眼泪,只是用那种极度清醒的目光看着我:“鸣鸣,妈想做那个馆长。只要坐稳了馆长的位置,把资源捏在手里,沈先生那边,妈就会慢慢找机会全身而退。馆里有了位置,妈就有了底气,妈不会一辈子都过这种日子的。”
“鸣鸣……”她喊了我的名字,然后停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鸣鸣,你能不能……让妈妈把这一年,安安稳稳地走完?”
说完这句话,妈妈没有哭崩溃,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我的回应。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桌上那些家常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里有愤怒吗?
当然有。
我恨不得杀了沈嘉树和沈培堂,他们的恶心和伪善是摆在台面上的。
可是,在他们之外呢?
馆里那吃人的规矩,A城那残酷的阶层壁垒,爸爸被无声无息地挤走,家里的房贷,我下学期高昂的学费,我未来上大学的钱……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哪一样是沈嘉树一个人造成的?
我感到屈辱,但我到底在为谁感到屈辱?
是为妈妈被迫岔开的双腿,还是为我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站起来大吼,我想保护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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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拿什么保护?
我跟妈妈说“你别去了,我们穷点没关系”,然后呢?
然后我妈失去她奋斗了十几年的馆长位置,甚至连副馆长都保不住,回去给曾经的下属端茶倒水。
馆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差一步登顶,她在那个位置上,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想给在深圳的爸爸打电话,质问他算什么男人。
可是,爸爸已经知道了。
他每天给妈妈发微信,问她承不承受得住,他已经做出了最懦弱也最现实的选择。
我想去砚山居把那扇落地窗砸个稀巴烂。
可是昨天,当我亲眼看到妈妈撅在书桌上的那一刻,我都没敢砸碎那块玻璃,今天听完这一切,我更不可能去砸了。
因为如果我砸了,我妈不仅会失去馆长,我失去未来,连爸爸在深圳受的那一年罪,也都变成了白等。
我什么都想做,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根本拿不出一个哪怕稍微好一点的替代方案。我彻底瘫痪在这个由金钱和权力编织的现实里。
我和妈妈面对面地坐着。最终,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默默地拿起了面前的筷子,低着头,夹起那口青菜塞进嘴里,开始吃饭。
见我动了筷子,妈妈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了下来。她也拿起了筷子。
吃完饭,妈妈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跟着她走进厨房,帮她把盘子递到水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