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在天桥底下听完说书,站起身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暖融融地连成两条长龙,照得青石板路面泛着温润的光。
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烤饼的炉子烧得通红,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烤肉串飘出孜然和辣椒的焦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腻气息,整条街都被一股暖烘烘的食物香气裹住了。
许晴深吸一口气,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她从街头吃到街尾,先来一碗鲜肉馄饨垫底,馄饨皮薄得透光,咬一口汤汁四溢,烫得她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
然后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烤饼,外皮焦脆,里面裹着剁碎的酱肉和葱花,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路过糖水摊子又走不动道了,坐下来喝了一碗冰镇桂花酸梅汤,酸甜解腻,喝完浑身舒坦。
接着又买了一兜糖炒栗子边走边剥,栗子粉糯香甜,她一颗接一颗吃得停不下来,手指头都染上了黑乎乎的糖色。
吃到第八个摊子的时候,她正站在一个炸糖糕的小摊前,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金黄色糖糕,刚出锅的糖糕外皮鼓鼓囊囊的,咬开一个小口,里面的红糖馅就缓缓地流出来,烫嘴,但甜得人浑身酥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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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晴一手举着一个,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糖渣,活像一只偷吃了整缸米的花栗鼠。
“老板,再来两个打包!”她含含糊糊地朝摊主喊了一声,然后低头去腰间摸荷包。
就在这时候,后脑勺冷不防挨了一下。
“梆”的一声脆响,不重,但足够让她把嘴里的糖糕噎在嗓子眼里。
“就知道吃。”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无奈,音色不高不低,介于磁性和清亮之间,让人听了耳朵微微发痒,“出了关也不来找老师,在这儿从街头啃到街尾,许晴,你是来逛夜市的还是来犁地的?”
许晴捂着后脑勺转过身,嘴里的糖糕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
站在她身后的,赫然就是天桥底下那个说书的风尘女人——分明是这样的,但那女人的身形忽然一扭,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眼前的这个人,比她高了小半个头,身量修长匀称。
一头利落的短发,发梢刚刚过耳,黑得像上好的墨玉,在夜市的灯火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皮肤是均匀又健康的麦蜜色,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皙,而是常年在阳光下淬炼出来的健康的深色,紧致细腻,像缎子一样光滑。
五官深邃分明,眉峰微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利落,不施粉黛却自带一股英气。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功夫装,袖口收紧,腰身束得干净利落,勾勒出修长的手臂和笔直的双腿。
领口微敞,露出分明的锁骨和一片蜜色的肌肤。
站在那里,既不是女子的柔媚,也不是男子的粗犷,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中性——英挺中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性,像是山巅上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松,自在得很。
许晴把糖糕咽下去,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三息之内从茫然切换成了谄媚,换脸速度之快堪称一绝。
“师父!”她叫得又甜又脆,嗓子眼里的糖渣还没清干净,声音有点黏糊糊的,“我正打算去找您呢!真的!这不,给您买吃的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咬了两口的糖糕,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油乎乎的糖炒栗子袋子,动作僵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糖糕往师父面前一递:“您吃?”
师父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啃得惨不忍睹的糖糕,又抬眼看着许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认真的?
“咳。”许晴讪讪地把糖糕收回来,忽然福至心灵,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解下一只酒葫芦,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其实是这个!弟子专门给您打的酒!上好的桂花酿,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差点跟人打起来!”
这句话倒不全是瞎编的。
她确实在酒铺排了队,也确实买了桂花酿,只不过原本是打算自己喝的。
至于差点跟人打起来——嗯,前面有个大妈插队,她在心里跟大妈打了一架,也算是精神层面的搏斗。
师父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那股浓郁的酒香混着桂花的甜意扑鼻而来。
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松动了些许,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桂花酿,三十年陈的。”她晃了晃葫芦,语气里多了几分满意,“算你还有点良心。”
许晴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嘴上的马屁赶紧跟上:“那可不!弟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师父啊,您老人家把我从小拉扯大容易吗——”
“老?”师父的目光扫过来。
“年轻!年轻貌美!弟子口误!”许晴面不改色地改口,顺势凑上前去,笑嘻嘻地挽住了师父的胳膊,“您这身打扮比说书的时候帅多了,刚才我都没认出来,不然早就扑上去给您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