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岘山,层林尽染,暮色从东面的山谷里漫上来,像一匹灰褐色的绸缎缓缓铺开。
山腰处两块巨石斜斜地靠在一起,夹出一条窄长的缝隙,缝隙里潮湿阴暗,苔藓沿着石壁爬满了大半,摸上去又湿又滑,带着一股子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霉味。
缝隙口被几丛枯黄的野草半遮着,从外面看不太容易发现。
黄蓉侧身挤在岩缝深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右肩上那支箭已经拔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撕了半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布料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左臂的擦伤倒不碍事,只是皮肉被箭头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她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右肩的伤比她嘴上说的重得多。
箭头入肉将近一寸,拔箭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金属在肉里磨过骨头边缘的那种酸麻,像有人拿指甲用力抠你的骨缝。
拔出来之后血是一股一股往外涌的,她按住伤口的时候手指都是热的,黏糊糊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脚边的苔藓上,颜色深得发黑。
阿生蹲在她左边,身体蜷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岩缝太窄了,两个人侧身站着都勉强,他不得不半蹲着,膝盖抵着黄蓉的大腿外侧。
他能感觉到黄蓉身上传来的体温——隔着那件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衫,热度从她腰侧透过来,烫得他耳根发痒。
缝隙外面,暮色里的山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得黄蓉额前碎发轻轻飘动。
远处山下的河滩上,蒙古骑兵扎了营,二十几顶毡帐沿着河沿排开,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来,火光在暮色里显得橘黄昏暖。
粗犷的蒙古话和笑骂声隔着山坡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但偶尔能分辨出几声摔碗和拍桌子的动静。
天上一只海东青还在盘旋。
那畜生的翅膀在暮色里像两把灰黑的刀片,划着圆圈,时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似的。
黄蓉抬头从缝隙口望出去,能看见那海东青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一圈一圈地转,它还没走。
『帮主,他们没找到咱们。』阿生压低声音说,嗓子干得发哑,嘴唇翕动的时候能看见舌尖——他太渴了,从午时被追杀到现在,两个人滴水未进。
『等天黑透了,海东青看不见了,咱们就沿山脊往北走。』
黄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缝隙口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瞳孔里映着远处蒙古营地的火光,细小的,像碎金子。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牵动肩上的伤口。
『再等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那海东青目力极好,现在动就是找死。』
阿生便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在岩缝里屏息等着。
山风又灌进来一阵,带着草木枯黄的气味和远处河水的腥气。
黄蓉打了个细微的寒颤,不是因为冷——她内功底子还在——而是失血之后的虚弱。
右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随着脉搏鼓动,每跳一下就牵扯着半边身子发麻。
她把左手按在右肩上,指腹感觉到了布料外面渗出来的温热,血又洇出来了。
她没吭声。
阿生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他盯着黄蓉的侧脸看——暮色里她的轮廓还是好看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利落。
但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五名弟子先后断后战死,最后那个姓赵的老丐被蒙古骑兵的弯刀劈开了半个脑袋,脑浆和血溅在黄蓉的衣袖上,她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擦。
阿生闻到了黄蓉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