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感动——或者说不全是。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太复杂了,有庆幸,有后怕,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地应了一声:『靖哥哥!我在上面!』
喊完这一声她咳了一下,嗓子干得像砂纸。从午时到现在滴水未进,又喊又叫又——她把那个念头掐断了。
山下面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
郭靖带来的巡逻骑兵跟蒙古追兵交上手了——蒙古兵虽然扎了营,但人数不多,二十几骑,而且毫无防备,正在吃饭喝酒。
郭靖的巡逻队是精锐,趁夜突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喊杀声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稀疏下来,蒙古兵溃散逃跑了,马蹄声往南面渐远。
然后是脚步声。
一个人从山坡下面飞身而上,轻功极好,脚步落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黄蓉听得出那个步法——是郭靖的,他内力浑厚,落地无声,但速度快得惊人。
郭靖的身影出现在岩缝口。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但他身后带着几个巡逻兵,举着火把。
火光从缝隙口照进来,照亮了岩缝里的一小片空间——苔藓、碎石、两个蜷缩在一起的人影。
郭靖快步挤进岩缝,一眼看到黄蓉靠在岩壁上,衣衫破烂,右肩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色苍白。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身,双手捧着黄蓉的脸仔细看。
他的手很大,粗糙,布满老茧,掌心滚烫。
他捧着黄蓉的脸,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他能看见她额角干涸的血痕、苍白的嘴唇、和眼眶里微微泛红的眼底。
『蓉儿!你受伤了!怎么样?严重不严重?』郭靖的声音又急又哑,大手往黄蓉右肩上的伤口摸去,手指碰到血迹的时候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黄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扯动了她干裂的嘴角,有点疼,但她忍住了:『不碍事,皮肉伤。军情要紧——蒙古大军五日后攻襄阳。』
郭靖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我知道了,巡逻队已经发现蒙古前锋的踪迹。走,先回城。』
他的目光从黄蓉身上移开,落到了阿生身上。
阿生低着头,缩在岩缝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
他不敢抬头看郭靖——不敢看这个被天下人称为大侠的男人,这个黄蓉的丈夫,这个他刚刚绿了的人。
他的裤腰系得歪歪扭扭,但黑暗中看不太出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满脸是土,额头上有一道擦伤,看起来跟逃亡的狼狈样没什么区别。
黄蓉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这孩子一路护着我,也受了伤。』她顿了一下,『五个弟兄都折了,就剩他一个。』
郭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看着阿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在阿生单薄的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好兄弟,辛苦了。』郭靖说,语气真诚得让人心酸。
阿生浑身一抖。
那个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
是愧疚。
郭靖的手掌搁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毫无防备的信任。
阿生的嗓子眼发紧,嗫嚅着说:『郭、郭大侠……应该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