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她,给了她足够的空间来权衡利弊。
过了许久,孙氏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放在我这里。他说衙门里人多眼杂,放在我这里稳妥些。”
“有多少?”
“几箱银子,还有一些字画古玩。”孙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具体数目,我没有细数过。他不会让我知道得太清楚。”
西门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数目。他站起身来:“多谢孙娘子。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
孙氏也跟着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出了一句:“先生……赵大人虽然贪,但他不是坏人……那批盐的事,还望先生高抬贵手,给他留条活路。”
西门庆没有回答,只是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茶馆。
从茶馆出来后,西门庆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在街上慢慢走了一段。
他在心中将孙氏方才的话过了一遍——赵通判收受的赃物放在外室那里,这比放在他自己府上要好办得多。
放在外室处,说明他不想让正妻知道,也说明他对这个外室有几分真心。
有了这个软肋,事情就好办了。
他回到客栈,换回绸衫,写了一封简短信函,让店小二送到赵通判府上。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城南观音庵外,拾帕人所托之事,望大人三日内给个答复。”
他没有留地址,也没有约见面地点。如果赵通判聪明,他会主动派人来找他。
西门庆派玳安去赵府附近盯着动静。
当天傍晚,玳安回来禀报:赵通判下衙后没有回正宅,而是去了城南柳条巷——孙氏那里。
他在孙氏处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他出来之后呢?”西门庆问。
“回了正宅,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玳安道,“不过他从孙娘子那里出来后,让一个随从往客栈这条街的方向来了一趟。那人在街口转了一圈,像是打听了什么,又回去了。”
西门庆点了点头。
赵通判的反应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他收到了那封信;第二,他去孙氏那里确认了消息来源。
这说明他很在乎那批赃物暴露的后果。
他让玳安退下,一个人坐在房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鱼已经咬钩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它自己游上来。
第二日上午,赵通判派了人来——不是师爷,不是随从,而是他本人的一个贴身老仆。
那老仆到客栈时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说是“赵大人听闻西门先生到了扬州,特命小的送些本地特产来给先生尝尝”。
西门庆收下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特产,而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明日午时,醉仙楼丙字房,赵某备酒赔罪。”
西门庆看完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他没有等太久,赵通判比他还急。这说明了那批官盐背后牵涉的不仅是蔡京的面子,更是赵通判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拖不起,也不敢拖。
次日午时,西门庆准时出现在醉仙楼丙字房。
赵通判已经到了。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掌盐政实权的官员,倒像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但那双眼睛很活——进门时迅速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和窗外的动静,然后才落在西门庆身上,带着一种常年与人周旋养出的警觉。
“西门先生。”赵通判拱手,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太热络,也不显得太冷淡,“久仰久仰。先生到扬州这些日子,赵某一直没得空拜会,失礼了。”
“赵大人客气。”西门庆拱手回礼,在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盘和一壶酒。
赵通判亲自给他斟了一杯,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道:“这杯酒,是赵某给先生赔罪的。那批官盐的事,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力,手续一直没办齐全,才拖到了现在。先生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催了,这两日就能放行。”
这番话听起来诚恳,但西门庆知道,如果不是他先去找了孙氏、亮了底牌,赵通判不会这么爽快。
他没有接那杯酒,而是看着赵通判的眼睛,缓缓道:“赵大人的酒,在下可以喝。但在下想先问清楚一件事——那批盐的手续,是真的没办齐全,还是有人不让它办齐全?”
赵通判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