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李师师的院子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西门庆坐在厅中那张靠窗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瓷器表面细密的纹路——那是一层薄薄的冰裂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师师坐在他对面,正在调琵琶的弦。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片雪白的肌肤。
头发挽了一个松散的髻,簪了一根碧玉簪,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拨弄着琴弦,一个一个音地试过去,调整着音准。
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在等待天黑的老手艺人在整理自己的工具。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落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却极其均匀——不是普通人走路时会有的节奏,而是经过长期训练、每一步都踩得精准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件极朴素的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方巾,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显眼的装饰。
但他进门时的那几个动作——先站住,目光迅速扫过院子,确认了院墙的高度、窗户的开合状态、花木阴影的深度——让西门庆在一瞬间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赵佶。
李师师放下琵琶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您来了。今日怎么有空?”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赵佶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窗边的西门庆身上,停了一下,“有客人在?”
“一位从清河县来的朋友,姓西门,前些日子托人带了幅字来给我鉴赏。”李师师说得云淡风轻,“正巧您也来了,不如一起看看?”
赵佶的目光在西门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了下来:“清河县?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十多年前了。那里的酱牛肉做得不错。”
西门庆拱手道:“先生是识货之人。清河县的酱牛肉确实是一绝,用的是老汤,至少要熬三个时辰,肉烂而形不散。”
赵佶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他的话有点意思。
他没有继续聊酱牛肉,看了一眼西门庆手边小几上的字卷:“那幅字,能看看吗?”
西门庆将字卷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幅颜真卿的楷书拓本,《颜氏家庙碑》的早期拓本。
墨色均匀,字口清晰。
纸色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微的虫蛀痕迹,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赵佶的目光落在那幅拓本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那些笔画间游走,像是在跟着每一笔的走势重新写一遍那些字。
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随着笔画的走势比划着——那是一个常年练字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西门庆:“你懂字?”
“略懂皮毛。”西门庆道,“做买卖的人,总要懂些东西来装点门面。”
赵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你倒是有意思。”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幅拓本,然后抬头看向西门庆:“这幅字,能不能割爱?”
西门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李师师,李师师微微点了点头。
“先生若是喜欢,便送给先生。”西门庆说着,将字卷卷好,双手推到赵佶面前,“好东西要遇到懂它的人,才算没有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