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账都清晰可查。
翻到第六页时,他看到了她在那一笔绣线采购记录旁边画的那个小圆圈和那个“查”字。
他抬眼看着她:“这‘查’字是什么意思?”
李瓶儿连忙解释:“那笔绣线的采购价比上次贵了一成,账上没有注明涨价原因。孟姐姐教过,单价比上次波动超过半成都要备注原因。这笔没有备注,所以奴家觉得需要再核实一下再入总账。”
西门庆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又翻了几页,看到她在每一笔账目旁边的标注和备注——字迹虽然比正文潦草了一些,但每一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检查一件需要确认品质的货物。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放在案上。
“很好。”他说,“字迹端正,条目清晰,备注也很清楚。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李瓶儿愣了一息才回过神来。
她想过他会点头说“还行”,想过他说“还需要多练”,但她没有想过他会直接说“很好”。
那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的脸颊一下就红了,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的目光低垂着,落在他放在案上的那本账册上。
“那……那奴家可以继续帮孟姐姐理账了?”
“不是帮孟玉楼。”西门庆道,“绸缎庄的那几本账,从本月起,归你管。你直接向我汇报,不用经过孟玉楼再过一手。”
李瓶儿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又松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一下一下,像是一面小鼓在被用力敲打。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时,眼中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让那层水光落下来。
“官人放心,奴家一定会做好的。”
西门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本账册,随意翻开一页,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迹。
“你这两日理账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瓶儿见他问到了具体的账目,连忙重新翻开账册,翻到后面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这笔杭州织造署的采购,单价写的是八两一匹。但孟姐姐上次教我说,杭州织造署的官定价是七两二钱一匹。这里差了八钱,奴家不知道是账房记错了,还是另有原因。”
西门庆的目光落在她指着的那一行上。
“你没有记错,官定价确实是七两二钱。”西门庆道,“那八钱的差价,是给中间人的回扣。这笔账不用改,但你要记住——凡是涉及到官价的采购,如果实际价格与官价有出入,差额的部分都要单独备注,说明去向。”
李瓶儿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笔,在那笔账目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内扣回扣八钱,经手人来保。”她写完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放下笔,抬头看着他:“官人,是这样备注的吗?”
西门庆看了一眼那行字,点了点头。
李瓶儿见他点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像是做对了一道难题的孩子。
她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将笔搁回笔架上,又将那本账册重新合上。
然后她转回身来,在他面前站定。
“官人……”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呢。”
确实暗了。
窗纸上的光已经从暖黄变成了灰白,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人晃动的影子。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荚、墨香和男性体温混合的气息,那气息带着一种温热的力量,让她的呼吸变得比方才急促了一些。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在他的掌心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像是一只被惊扰的猫,在确认了来人的善意后放松了戒备。
“官人……”
她没有抽出她的手,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她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膝盖一弯,缓缓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