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地址
小区门口有一片樟树荫,树下常年聚着一堆下棋的老头。战况永远激烈得像在排兵布阵。
“车!哈!我赢了,老乔你不行啊哈哈——”
对家的老李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声震得头顶樟树叶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行行行,算你厉害。我回家做饭了,你自个儿玩儿吧。”
七十多岁的老乔笑着摆了摆手,不恼,慢吞吞地从马扎上站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早上打太极拳的那套练功服,月白色的棉布洗得泛了旧,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但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老派人特有的体面。
他一只手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肉和菜,另一只手拎着个用了十几年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的漆都磕掉了好几块。
慢条斯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樟树的碎影落在他肩头,被午后三四点的太阳拉成一道斜斜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老乔和老伴霍云,算是老来得子。
女儿乔骄刚上大一,前些天放了暑假,如今正在家里“休养生息”——翻译过来就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雷打不动。
老乔也习惯了中午才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再做得丰盛些,等闺女起床刚好能吃上热乎的。
前天骄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没出来。
老乔嘴上没多问——他家闺女从小主意就正,有自己的小世界——但心里头心疼得紧,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那得饿成什么样?
所以他今天特地多跑了两条街,去了闺女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烧腊店,买回来一只油亮亮、还冒着热气的南洋烧鸡。
烧鸡的香味从塑料袋里钻出来,混着路边的青草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樟脑味,老乔深吸了一口,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他拐过小区的绿化带,远远看见自家那扇贴着春联、铁锈斑驳的老式防盗门的时候,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炸响了。
是的,炸响。
那老年机的铃声是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民歌,音量被老乔调到了最大,唯恐自己耳背听不见。
此刻冷不丁响起来,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
老乔被震得一个激灵,保温杯差点脱手。
他手忙脚乱地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从练功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上带着一条裂纹的老年机,眯着眼凑近了看来电显示。
——沈老太太。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里,激起的涟漪让老乔愣在了原地。
沈老太太,沈家那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祖宗。
说起来,那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当年沈老太太和沈老爷子还年轻的时候,跟老乔的父母是至交好友,两家人好到共用一个米缸——谁家有余粮就倒进去,谁家揭不开锅就去舀一碗。
生的孩子,谁家有奶水就睡谁家。
老乔自己也算是吃着沈老太太的奶长大的,是她的半个儿子。
那时候两对夫妇约定,后代一定要结为夫妻。
结果那年两位老太太生下来的都是男婴,于是约定就顺延到了孙辈——不管怎样,孙辈一定要结婚。
然而时间这东西,冲淡了太多东西。
乔家在老乔这一辈已经没落了。
老乔空有一手好字,却换不来柴米油盐,一家子的生活全靠妻子霍云在大学教书的那份工资撑着。
而沈家却像坐上了火箭,几十年前举家移民国外,从此杳无音讯,和乔家彻底断了联系。
据说在国外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已经成了那种老乔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豪门。
至于那个婚约,老乔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结果沈老太太今天来电话了。
老乔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按下接通键,把手机贴到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