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赵建业把茶杯放下,正了正身子,用那种要讲正经事情时才会有的那种姿势,"扩张靠的是势,是时机,是资金,那些东西凑齐了就能扩,但扎根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是关系,是信任,"他说,"我在棱镜市这么多年,七家店能站住脚,不是因为我的东西比别人便宜,不是,是因为我在这里有人,有供应商,有熟客,有街坊,这些东西钱买不来,是积出来的。"
陈逸喝了一口茶,把那个"积出来的"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他理解这个。
他从老家来棱镜市,最大的挑战不是技术,他的技术是够的,最大的挑战是从零开始积累一个陌生城市里的人际关系网络,那个积累是慢的,急不得,这一点和赵建业说的逻辑是相通的。
"我听懂了,"陈逸说,"我来棱镜市也是这个想法,技术我有,但技术是在仓库里放着的,人脉是把仓库打开的那把钥匙,"他顿了一下,"所以我很感谢赵哥今天给我这个机会,不只是这一单生意,是一个在棱镜市落脚的机会。"
赵建业盯着他看了一秒,那一秒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被一句话说到某个地方时、思路会短暂地往那个方向延伸的那种动。
然后他拿起茶杯,往陈逸那边碰了一下,杯沿对杯沿,发出一道轻微的瓷声:
"这话说得实在,我就喜欢实在的,"他喝了一口,放下,"小陈,你记住我说的一句话,在商场上,真正的朋友,是比真正的资金更值钱的,资金可以借,可以融,可以拼,但人,拼不来,是认出来的。"
陈逸没有说话,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落了地,是那种说进去了的感觉。
赵建业喝完那口茶,把茶杯放到桌上,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是在过渡话题时会有的那种习惯性的,像是在换一个档:
"你知道我这么多年生意没有垮,靠的是什么核心原则吗?"
"您说,"陈逸端着茶杯,保持着听的姿势。
"资源共享,"赵建业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给每个字都单独加了一道底线,"这是生意场上最重要的逻辑,没有之一,"他往前倾了一点,手放到桌上,"你以为生意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很多人以为是产品,有好产品就行,错的,好产品是基础,但光有好产品你只是一个工厂,你要做生意,要赚钱,你需要的是什么?"
"渠道,"陈逸说。
"对,"赵建业的眼神亮了一点,那种亮是被答对了题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满足,"渠道是什么?渠道就是人,就是关系,就是资源,你手里的资源,跟我手里的资源,放在一起,能做的事就是各自单打独斗的一倍不止,"他说,"我这七家店,背后有三十几个长期供应商,那三十几个供应商背后,是几百个上游的资源节点,那些节点,互相之间都在共享,谁家有什么,大家都知道,谁家缺什么,大家一起想办法,这才是真正的商业生态,"他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是坚定,"自己捂着资源不让别人用,那叫抠,那做不大,真正的大生意人,都懂得把资源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用,大家一起赚,这才叫格局。"
陈逸听完,在脑子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赵建业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是稳的,条理是清晰的,是一个把这套逻辑真正内化了的人在表达自己信念时才会有的那种流畅,不是背稿,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但它来自一个在棱镜市把连锁超市做到十一家的45岁男人嘴里,那个重量是真实的。
"我理解,"陈逸说,"这个逻辑放到摄影上也是一样的,我一个人的视角是有限的,但我和被拍的人之间,如果能形成真正的信任,对方会把他们的网络介绍给我,我的资源就不再只是我自己的那一部分,是会流动的。"
赵建业在桌边停了一下,那个停是非常短暂的,像是一个刚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那一圈涟漪,在他脸上只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里某种东西被激活的瞬间。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豁然开朗的笑,宽脸上的线条全部松了,拍了一下桌子:
"就是这个!我他妈就是这个意思,你这个年轻人,"他站起来,走到陈逸旁边,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跟那帮只会说好的好的的人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想,"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往陈逸这边一碰,"认识你,值了。"
陈逸也端起杯子,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道清脆的、很短促的声音,在那个小隔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赵建业喝完,重新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交叉了一下手臂,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那种放松是那种把人当作自己人之后才会有的姿势,是不再需要维持商业场合的那种仪态的放松:
www。
"小陈,你在棱镜市住哪里?"
"翡翠湾,"陈逸说,"刚搬过去不久。"
赵建业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翡翠湾?我有个邻居在那里住,叫林建国,做建筑设计的,认识吗?"
"认识,"陈逸说,"就住在我楼上,他介绍了好几个项目给我。"
赵建业哈哈笑了出来,那个笑是真的意外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