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沈清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萧逸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行礼:“大小姐有何吩咐?”
沈清芷坐在青石板上,微微眯着眼看他。午后的光影落在她脸上,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萧逸上午不曾见到的东西。
不是好感,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个鉴赏家在端详一件出处可疑的古董时会流露出的那种审视。
“你刚才念的什么?”她问。
“回大小姐的话,小的方才只是随口胡诌了一句,扰了小姐清静,还请恕罪。”萧逸的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腰弯得恰到好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你读过唐寅的诗?”沈清芷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小的幼年时跟着村里的老先生识过几年字,先生书架上有一本残破的诗集,小的翻过几页,记住了几句,不敢说读过。”
沈清芷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唐寅是什么人吗?”
“知道一些。”萧逸斟酌着说,“听先生讲过,说是前朝的一位才子,诗画双绝,但一生坎坷,科场被冤,仕途无望,后来便纵情诗酒,以狂放不羁闻名于世。”
沈清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番话虽然说得朴素,但条理清楚,措辞得当,不像是一个“粗通文墨”的人能说出来的。
尤其是“科场被冤”四个字,用得恰切,说明他对唐寅的生平不仅仅是知道一个名字那么简单。
“你觉得这首诗好在哪里?”她又问。
萧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大小姐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他犹豫了两三息,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的不通诗文,说不出什么好赖。只是觉得……这首诗读起来痛快。”
“痛快?”沈清芷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是。”萧逸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旁人都说他疯癫,他偏说旁人看不穿。这世上多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能像他这样把话说破的,少。”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
沈清芷看着他,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腰系黑带的家丁,站在三步之外,低眉顺目,恭恭敬敬。
他的身份与她之间隔着一道比假山还高的墙,他说话的语气也始终卑微谦逊,没有半分僭越。
但他说的那句话,不卑微,也不谦逊。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话若是出自一个读书人之口,不过是寻常见识。但出自一个家丁之口,就有了一种奇异的分量。
沈清芷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回膝头的书页上,声音恢复了上午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你忙你的去吧。”
“是。”萧逸行了个礼,转身继续去修灌木。
他走出去七八步远,背后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一切恢复了午后的宁静。
但萧逸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从他经过青石板的那一刻起,沈清芷翻书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之前她大约每隔二十息翻一页,现在变成了四十息甚至更长。
她在走神。
修完灌木后,萧逸收拾好工具,朝中庭的角门走去。经过月洞门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门框后面蹦了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嘿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沈清茉双手叉腰,仰着小脸冲他笑,“我找你找了好半天,你怎么跑到中庭来了?”
萧逸连忙后退一步,低头行礼:“二小姐怎么过来了?这里灰大,仔细脏了您的衣裳。”
“脏就脏了呗,衣裳又不是不能洗。”沈清茉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跟我姐姐说话了?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大小姐问了小的几句话,小的如实答了。”
“我姐姐居然主动跟你说话?”沈清茉的眼睛瞪圆了,一脸不可置信,“她连府里那些来提亲的公子哥都懒得理,居然会跟一个……”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家丁”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你一定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快说快说,是什么?”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碰巧念了一句诗,大小姐听到了,随口问了两句。”
“你还会念诗?”沈清茉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两只大眼睛闪闪发亮,“念给我听听念给我听听!”
“这……小的不敢在二小姐面前班门弄斧。”
“什么班门弄斧,我又不像我姐姐那样整天诗啊词的,我听个响儿就行。”沈清茉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你就念一句嘛,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