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那抹得意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但碍于长辈的面子,她还是强行板起脸,啐了一口:“少来这套!满嘴抹蜜,滑头滑脑的,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做派少往家里带!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跟玲月比娇俏?”
话虽如此,她训斥的声音却明显低了八度,连眼神都柔和了不少,还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那支步摇,心里盘算着明儿出门打马吊时是不是该换件更配这步摇的袄子。
坐在对面的许新年放下手中那卷都快翻烂了的《大奉地理志》,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他俊美的脸庞上满是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鄙夷,冷冷地开口:“大哥这几日倒是清闲,每日早出晚归,一身的市井俗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哥高升了,正忙着结交京中哪位权贵呢。”
许七安斜睨了二郎一眼。他没急着还嘴,而是伸手在旁边正趁着大人说话、疯狂往嘴里塞肉的许铃音脸上重重捏了一把。
“呜——”小豆丁猝不及防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像只护食的仓鼠般往旁边缩了缩,两边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充满警惕地盯着这位抢过她糖葫芦的大锅。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清闲?”许七安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怼了回去,“我这叫体察民情,暗访市井。二郎啊,你这成天闷在屋里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心读成个只会掉书袋的酸儒。这京城的水深得很,光靠书本上的‘子曰诗云’,可填不饱肚子,更看不透人心。”
“你——”许新年被他这番粗鄙言论噎了一下,眉头一皱,张嘴就要引经据典反击,“粗鄙武夫,简直强词夺理!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行了行了,一回来就斗嘴,也不嫌聒噪。”
二叔许平志慢悠悠地咽下一口温好的黄酒,放下酒盅,适时地打断了二郎的施法。
他刀削斧凿般的脸上透着武人特有的沉稳,看了许七安一眼:“宁宴,外头冷,先喝口热汤暖暖肠胃。别理你弟弟,他就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
“爹!你怎么也向着他!”许新年不满地抗议,觉得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闭嘴,喝你的茶。”许平志拿出了当爹的威严,瞪了他一眼。
婶婶见状,立刻不干了。
她本来就心疼二郎读书辛苦,见丈夫偏袒侄儿,柳眉一挑,指着许平志骂道:“许平志你长本事了是吧?二郎可是要考功名、将来光宗耀祖的读书人,你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懂什么圣人学问?天天就知道护着你这倒霉侄儿,他出去惹祸的时候,还不是你要去给他擦屁股!”
许平志被夫人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顿时没了刚才的威风。
他默默地缩了缩脖子,端起酒盅装作没听见,视线飘向屋顶的房梁,继续抿他的小酒,把“惹不起躲得起”的夹缝生存之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哥,喝汤。”
许玲月恰好拿着碗筷和热好的酱牛肉回来。她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肉多汤少的萝卜羊肉汤,轻轻放在了许七安面前。
她顺势在许七安身边坐下,冲他抿嘴柔柔一笑,声音轻软得像一阵春风:“这汤熬了快两个时辰,肉都炖烂了,萝卜也吸足了味,最是暖身子。大哥快趁热喝。这盘酱牛肉也是刚热过的,我特意挑了几片筋多的切了。”
“还是妹子疼我。”许七安冲玲月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鲜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浓郁的肉香和萝卜的清甜在口腔里散开,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游遍四肢百骸,将他在外头奔波一日的疲惫和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一家人围在桌前,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家庭交响乐。
耳边,是婶婶絮絮叨叨抱怨着京城最近涨价的炭火和米面,时不时还要夹枪带棒地数落几句二叔的月俸不够花,嫌弃他没本事捞油水;
眼前,是许新年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在婶婶威严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把她夹到碗里的青菜吃掉;
旁边,是小豆丁许铃音,趁着婶婶骂二叔的空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偷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塞满松果的松鼠,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都是幸福的滑稽模样。
而许玲月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替许七安添些热茶,或者不动声色地把许七安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推一推,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把二郎伸向酱牛肉的筷子挡了回去。
许七安夹了一大块酱牛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听着这些琐碎又鲜活的动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浊气,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来。
在这里,在许府这方小小的厅堂里,没有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也没有在外头奔波时那种“想得到却够不着”的焦躁和试探。
这里只有最实在的家长里短。
有偏心眼却心软、容易被马屁拍晕的婶婶;有死鸭子嘴硬、成天掉书袋的二郎;有怕老婆但护短的二叔;有看似柔弱实则腹黑偏心的妹妹;还有一个只知道吃、背不全千字文的小豆丁。
这吵吵闹闹、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烟火气,反倒成了他在这步步为营、充满算计的日子里,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真正喘口气的避风港。
一顿饭吃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直到桌上的盘子大半都见了底。
吃饱喝足后,婶婶看着满身油渍、连衣襟上都沾着肉汁的小豆丁,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后颈皮就往后院提,准备去给她洗漱换衣裳。
小豆丁四肢悬在半空中扑腾,还不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舔了舔嘴唇。
许新年拿着那卷《大奉地理志》,冷哼一声,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回了书房继续苦读,誓要在明年的春闱中一鸣惊人。
许平志则背着手,慢悠悠地去院子里溜达消食,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市井小曲儿,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