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就在这般嬉闹中用完。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撤下残席,换上了清新解腻的饭后香茗。两人移步到了窗边的茶榻上相对而坐。
原本饭桌上那股子打打闹闹的气氛,随着茶香的氤氲,自然而然地沉淀、舒缓了下来。
许七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丫上,闲聊般的语气里极其自然地带上了一丝放轻的忧虑:“说起来,那次西域商人卖假鹦鹉,还是在灵宝观附近的集市上吧……哎,提到灵宝观,卑职近来倒是一直有件事搁在心里放不下。”
正拨弄着茶盖的临安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国师?”
“是啊。”许七安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临安,“殿下应该还记得,上回您在街上碰见国师马车那回?回来您跟卑职念叨过,说隔着车窗瞧见国师脸色不太对,气息也不比往常平顺。卑职听完,这事儿便一直搁在心里。”
临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虽娇蛮,但对身边的人向来有一份真性情。国师平日里待她比对旁人温和宽容得多,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本宫当然记得。”临安的语气也跟着带上了一丝担忧,“那是国师的人宗业火犯了。业火灼心,自然是极其煎熬的。算算日子,这几日似乎又是业火发作的关口……”
“这便是了。”许七安顺水推舟,语气愈发诚恳,“殿下与国师交情匪浅,如今国师身体抱恙,殿下既然今日得闲,不如去灵宝观探望探望?国师那般孤高的人,平日少有人能走得近,殿下若得空去看看,必是好的。”
临安被他这番话说得心中微动,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本宫是该去看看她。那这便让人去备车,再挑两盒上好的安神香带上。”
她风风火火地站起身,吩咐宫女去准备东西、更衣。
许七安坐在茶榻上,低头抿了一口茶,茶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的眉眼。
大半个时辰后。
一辆装饰华丽、宽敞舒适的公主车驾从公主府的角门驶出,平稳地行驶在前往灵宝观的御道上。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熏香。
许七安靠在软垫上,随着车厢的微微颠簸,眼神不经意间转了转。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油滑口吻:“殿下,有件事儿,卑职得厚着脸皮求您帮个小忙。”
临安正拿着小镜子打理鬓角的发丝,闻言斜了他一眼:“你还有求本宫的时候?说吧,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殿下明鉴,卑职这可都是为了正事。”许七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到了灵宝观,见着国师之后,能不能劳烦殿下找个由头,稍微回避那么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临安梳理发丝的手停住了,那双桃花眼猛地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公主,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傻子。
许七安这一路蹭饭、讲笑话、揭她糗、撺掇她来看国师,这一环扣一环的套路,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露出了狐狸尾巴。
“好啊你,许七安!”临安气得把小镜子往旁边一扣,咬牙切齿道,“你今天巴巴地跑来本宫府上,根本就不是来请安的,你是借着本宫的由头,想进灵宝观见国师!”
“殿下聪慧过人,卑职这点小把戏果然瞒不过您的法眼。”许七安立刻做出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拱手连连作揖,“卑职确实有几句极其要紧的私话,必须得单独向国师禀报。但这灵宝观的门槛太高,卑职这等小人物哪进得去啊?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殿下您有这般面子,能把卑职给带进去了。”
“私话?你一个小铜锣,能和国师有什么私话要单独说?”临安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
“事关道门隐秘,在别人面前实在不方便开口。”许七安面不改色地扯着谎,眼神却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严肃。
临安盯着他看了半晌。
她心里清楚许七安身上藏着不少秘密,也知道他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虽然气恼自己被当了枪使,但既然他说是有要紧事,她潜意识里便不愿真的耽误他。
“本宫就知道,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肚子坏水!”临安恨恨地啐了一口,身子往后一靠,撇过脸去不看他,“就这一次!要是让本宫知道你惹出什么乱子,冲撞了国师,本宫可不保你!”
“多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卑职结草衔环、粉身碎骨……”
“闭嘴!吵死了!”
在两人半真半假的斗嘴声中,车驾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随着外面传来车夫恭敬的禀报声,马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了那座红墙黑瓦、气派清幽的灵宝观外。
许七安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具收了收,掀开厚重的车帘先一步跳下马车,随后转身伸手,搀扶着临安走了下来。
负责守观门的道童见是临安公主的车驾,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迎上前来行礼,并转身去内院通传。
许七安跟在临安身后半步走上石阶,跟着迎出来的道童一路穿过清幽的庭院。
不多时,两人便被引到了灵宝观东侧的一处专门用来接见贵客的清谈雅室。
与静室的逼仄不同,这间雅室宽敞明亮,雕花木窗半支着,能直接看到外头庭院里几株傲雪的寒梅。
就在不久之前,这位大奉的君王原本正沉浸在论道时被国师身上那股未消的动情之相撩起的绮念中,正欲借着镇压业火的由头继续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