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在结交无谓出不出风头,故而谨守着新科进士的本分,作着那安静衬托之举。
整个宴会都是欢快高涨的,只不过中途,因为永宁公主的现身有过短暂的微妙,但也随着她的离去瞬间消散。
当时的他并未多想,那场春宴在他眼中,也应当只是仕途上无数应酬中的其中一场。因此在宴会结束之后,他的一切都如常。
然后,便是急转直下。
春宴后不久,他期盼的工部任职文书没有降临,反而是一道将他人生彻底扭转的赐婚圣旨,并且,婚期就定在六月。
他跪在地上,听着太监将圣旨上的所有字句念完,每一个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轰得他耳中嗡鸣不断。
驸马…尚永宁公主…择日大婚。
他都来不及问为什么,便浑浑噩噩地成了驸马。
后来,他才从一些零碎的、闪烁其词的议论中,拼凑出那可笑的真相。
原来那场文华春宴,明面上是为皇子择伴读,暗地里,也是一场为永宁公主择选驸马的相看。
永宁公主彼时在宫中及京中贵戚间,声名狼藉,急需安全的安置来维持皇家的体面。
而他谢景钰,家世清贵又尚无派系根基,相貌才学还算入眼,在皇室看来,他便成了最容易掌控,也最体面的驸马架子。
那时,祖母因为婚事也忧郁过渡缠绵病榻,他却不得不被迫筹备婚礼,在她绝望哀叹的眼神中,麻木不堪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
五月中旬朝廷的“清算风暴”倾轧下来,他虽然因着驸马身份免于动荡,但族亲乃至祖母的离去仍然无比避免。
六月成婚,八月祖母病逝,他因这桩御婚,守孝之期被皇权特许大幅缩短,在一种巨大的悲恸与荒谬交织中,完成了尚主的一切礼仪,搬进了公主府,开始了与公主相看两厌、在华丽牢笼中日渐窒息的生活。
当年那一步踏入了春宴,他以为走向的是前程,实际上踏上的,是一条早有预设的、通往精致傀儡的传送带。
而眼前这个世界里,那个因故而错过春宴的“谢景钰”,虽然坠入了尘埃,挣扎于污秽,却至少…逃过了成为提线木偶的命运。
原来,“自由”的代价,与“尊荣”的代价,竟都如此惨重,惨重到让他这个知晓两种结局的人,坐在这片废墟里,连悲喜都无从分辨,只剩下满腔被命运反复愚弄后的、冰凉的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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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谢景钰放下手中的案卷,缓缓坐上冰凉的木椅,将自己没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命运的拨弄何其庞大,他的挣扎何其无力,心中那点初窥真相时的错愕感,此刻逐渐被更荒诞更悲凉,以及一种物伤其类的怆然取代。
寂静中,他忽然无声地扯动嘴角笑了起来。
看吧,谢景钰,无论你怎么选,最终,似乎都逃不开一个“失去”的结局。只是,一个穿着华服在冰面上行走,一个赤着双脚在荆棘中爬行。
究竟哪一种,更像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