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哥又摘了一颗葡萄,没吃,在手里捏着。”上礼拜的事。老赵给我打电话,你记得老赵吧?以前跟咱们一起跑工地那个,矮矮的,河南人。”
“记得。”
“老赵说他上个月去法院问了一趟。法院的人跟他说,鹏达的法人代表联系不上了。名下的资产去年就做了转移。账户是空的。”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什么意思?”陈建国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意思就是……跑了。”刘哥把手里的葡萄放回盘子里。”老板跑了。钱追不回来了。”
又是一阵安静。
沈若兰站在卧室的门框后面。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手指把衬衫的领子捏出了一道褶子。
“老赵确定?”陈建国问。
“他拿到的法院通知我看了。写的是被执行人名下暂无可供执行财产。什么叫暂无?就是没有。以后也不太可能有了。除非那王八蛋哪天被抓回来,但那种人跑了就跑了,八成是去了国外或者换了身份。你知道的,这种事太多了。”
“多少人被欠了?”
“老赵说那个执行名单上有二十多个人。咱们公司的、供应商的、工地上的包工头。加起来好几百万。”刘哥叹了口气。”我被欠了两万三,我都认了。认了也就那样。没地方要去。”
陈建国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瓶白酒。
拧开盖子。
没有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酒液灌进去的时候他的喉结猛地上下动了两下,有一点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了他的T恤领口上。
“建国,慢点喝。”刘哥伸手想拦。
“没事。”陈建国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四万块。”
“啊?”
“他欠我四万块。八个月工资。我当时没走就是因为他说年底一定结清。结果年底公司直接关门了。”他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更猛,喝完以后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酒辣到了,又像是在笑。”四万块。我算了三年了。每个月都想着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回来。拿回来先把小区物业费补上,再把若兰她妈住院的那笔钱还掉,剩下的给思雨存着。”
他低下头看着酒瓶。
“我连怎么分都想好了。”
刘哥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他低头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
“建国,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钱的事,慢慢来。你人还年轻。”
“年轻?”陈建国把酒瓶搁在腿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很久以前渗水留下的印子,黄褐色的,形状像一片云。”老刘,我四十二了。干了一辈子销售,现在在仓库里搬货。上个月迟到两次被扣了一百四。一百四。我连一百四都紧张。”
“仓库的活不丢人。”
“我没说丢人。”陈建国的声音仍然是平的。不是强装的平静,是那种真的已经没有力气起伏的平。”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到了这一步,好像怎么使劲都没用了。你使劲往前走,路还是在往下塌。”
“别说这种话。”刘哥皱了一下眉。”你家里还有嫂子、还有思雨呢。思雨那丫头多争气,成绩那么好。你不为自己,为她也得撑住。”
“我知道。”
“知道就行。”
陈建国又喝了一口酒。这回是小口的,慢慢咽下去的。
“思雨要补数学。”他突然说了一句。
“啊?”
“高三了,数学不好。她妈说要给她找个老师补一补。一节课四百块。”
“四百?这他妈抢钱呢。”刘哥嘴里冒了一句粗话。
“人家名师就是这个价。”陈建国把酒瓶放在茶几上。瓶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小半。”我算了一下,一周两次,一个月三千二。一个学期下来将近两万。”
“那你们……拿得出来吗?”
陈建国没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沈若兰不在视线里。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若兰现在在做家政。”
“家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