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胜利的错觉,甜得像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贺府还沉浸在一种松弛的氛围里。厨房特意多做了两道贺弼爱吃的炙羊肉和胡麻饼,香气飘满院子。
一封没有落款、字迹陌生的密信,被叠成小小的方块,裹在一把新摘的菘菜里,随着晨间采买的筐篮,悄无声息送进了贺璟的书房。
他刚练完剑,额角还带着汗。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上那点晨起的热气瞬间褪尽,沉了下来。
他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发白,快步穿过回廊,衣摆带风,径直撞开了贺弼书房的门。
我正在里头给老贺递新沏的茶。
“父亲,锦儿,看这个。”他把信纸“啪”地按在紫檀桌面上。
我和贺弼凑过去。
信很短,只有两行。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墨色匀净,字迹挺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峭厉:
“元淹或判流放,以全各方颜面,速结案。若旨下,慎言,勿争。其人可死于路,意外便可。”
没有署名。
但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那“全各方颜面”的洞悉,那轻描淡写却杀机凛然的“意外便可”……
除了前几日才来“结善缘”的晋王,还能有谁?
“流放?!”
贺弼的怒吼像平地惊雷,几乎掀翻屋顶。
他一把抓起信纸,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流放?!他元淹害死几十条人命!害死我军中兄弟的遗孤!贪墨军饷民脂!就判个流放?!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糊涂!如此不公!”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书房里来回疾走,沉重的军靴砸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震得案上笔架轻颤。
“不行!绝对不行!”他猛地转身,眼睛血红,“若明日朝会真敢如此判,老夫定要当面问清楚!陛下若不给个说法,老夫就跪在太极殿前!这身官服不要了,这顶乌纱不要了!也要为死去的将士讨个公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预知画面里贺伯伯在朝堂上激怒皇帝、被斥“回府待参”的场景,瞬间无比清晰地闪回。
电光石火间,一切贯通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皇帝,或许是被太子党、关陇势力影响,最终做出了“和稀泥”的判决!
如果贺伯伯当庭抗命,为了一个“该死之人必须死”的道理,去死磕皇帝已经权衡后下达的裁决。
那不就是当众打皇帝的脸,质疑皇帝的权威和智慧吗?!
这绝对会触怒龙颜!比得罪太子严重十倍!
“贺伯伯!您不能去硬碰硬!”我着急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为何不能?!”贺弼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难道让那狗贼活着走到岭南?!让他用将士的血汗钱,在流放地继续做个富家翁?!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父亲息怒!”贺璟上前一步,挡在我和暴怒的老贺之间。
他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此信虽是预警,更是提醒。陛下若真做此判决,必是多方权衡、压力之下不得已的结果。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朝局牵扯,或许是想尽快平息事端、避免朝野持续震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贺弼:“此时若父亲当庭力争,形同逼宫。陛下会如何想?太子党会如何趁机攻讦?关陇那些人又会如何落井下石?他们会异口同声,说父亲倚仗军功,桀骜不驯,胁迫君上,干预司法!甚至……诬父亲借题发挥,意图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