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知道。”他把枯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我还查过。”
“云内戍的帐篷,该是双层羊皮毡,到你们手里是单层粗麻布混芦絮。采购价却按羊皮毡算。”
他看向络腮胡将领,“递这消息给我的,是你们戍里一个老伙头军。他儿子冻死后,揣着边角料,走了三个月,一路要饭到江都找我。”
死寂。
那汉子嘴唇哆嗦着。
“马邑被征的种粮,”杨广转向年轻将领,“本该从常平仓调拨补上。文书被户部一个主事压了三个月,最后拨去的是三成霉变的陈粟。主事,是东宫一个录事参军的表亲。”
年轻将领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还有你们村,”他看向疤脸老兵,“征粮的胥吏多报了五十石,差价进了本地一个县丞的腰包。那县丞,是东宫一个率更令的妻弟。”
他每说一句,将领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冰凉的绝望。原来每份苦难背后,都连着长安城里一张具体的、带着官衔的关系网。
杨广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弯腰抓起一把土。
“这把土里,有血。”他摊开手掌,让黄土从指缝缓缓流下,“你们的血,你们同袍的血,你们亲人的血。”
“这血,不能白流。”
年轻将领哽咽:“殿下,我们人微言轻……”
“那就让自己变重。”杨广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在江都十年,清田亩、整漕运,一开始,江南世家谁把我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现在呢?”
无人应声。
“我不是要你们学我。”他走回原处,却不坐,“是要你们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看有没有人敢做,有没有人……愿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边缘磨毛的桑皮纸卷轴,展开,平铺在火旁的石头上。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钱粮、漕运、仓廪实据。还有未来三年,我能调动的物力估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陛下允我插手北边军务的话。”
北边军务!
好家伙,图穷匕见了是吧。
我趴在帘子后面,心里瞬间门儿清。
什么体恤下属、倾听疾苦,全是前戏。他真正要的,是皇帝对北方边防的实权!这可比在江南搞搞建设硬核多了,是能真正握住刀把子的东西!
这几个憨直的边将显然没品出这话里的深意,他们互相看了看,几乎同时凑上前,借着火光细看那份卷轴。
火苗跳动,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神的变化,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看清内容后的震惊,再到最后……
那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专注。
得,被忽悠瘸了。
杨广退后一步,目光投向篝火之外的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遥远的边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质感:
“三年前,本王在北境巡边。有一次追剿小股突厥流寇,深入阴山以南。夜里宿营时,也是这样的篝火,还有远处的胡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