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又是这种小瓷瓶,薄荷膏、伤药,他好像什么都有。用拇指挑开塞子,倒出一点清亮的药膏在指尖,然后,极其自然地、动作轻柔地涂在我手背破皮的地方。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叠加在一起,激得我浑身一颤,脑子更乱了。
“疼吗?”他问,声音低了些。
“……不疼。”我硬邦邦地说,别开脸,不看他。
“撒谎。”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上药,动作仔细得有点过分,“力气用在这种地方,除了伤己,毫无意义。”
我绷紧了唇角,不再吭声。
心里那团乱麻,被他的冷静和这番“毫无意义”的评判,搅得更乱。
他涂好了药,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进我眼睛里。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控制住你的情绪。”
我怔住。
“这里是陇西郡城,不是你贺府的后院。”他压低声音,“馆驿内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心里该有数。”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方才骂的那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会如何解读?‘晋王与新任副使不合’?‘萧副使对晋王收用美人不满,心怀怨怼’?”
他盯着我,眼神深沉,“无论哪一种,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甚至攻击本王的把柄。也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你萧副使,并非无懈可击,你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怒火,却让底下那层难堪的羞耻和被他看穿的恐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我刚才……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些。我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情绪,像个十足的笑话。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在他洞若观火的眼神下,我那些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记住,”他松开了我的手,但目光依旧锁着我,“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被利用。你若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好,便不配站在本王身边,更不配去金城县,面对那些真正的豺狼。”
他的话很重。
羞辱感、自责感、还有一丝被他看轻的难过,汹涌而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涂了药膏、依旧火辣辣疼着的手,眼眶又开始发酸,但这一次,我死死忍住了。
“明白了?”他问。
“……明白了。”我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力气,带着彻底认栽后的疲惫。
他静默了片刻,夜色中,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叹息。
“锦儿。”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不是连名带姓的“萧锦”,也不是客套疏离的“萧副使”,而是……“锦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腔调,在方才那番冰冷严厉的训诫之后,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人心尖发颤,无所适从。
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化了惯常的凌厉线条。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强作镇定却难掩茫然的脸。
“你一直很坚强,很聪明,能与本王并肩作战,出谋划策。”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有时候,本王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还有些狼狈的脸上,和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