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旁边坐着她妹妹,十九岁,叫阿蕊,低着头剥蒜,剥完了又把蒜瓣摆成一排,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晚上,白云儿去水井边冲凉。
他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去,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井台对面有几棵香蕉树,叶子垂下来,遮住半边月光。
他听见树后有动静,扭头看,什么也没有。
但等他穿好衣服往回走时,路过阿蒂家的门口,看见她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编着竹筐,眼睛却怔怔地望着他刚才冲凉的方向。
四十三岁的寡妇苏哈在项目工地上负责烧饭。
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生火,煮一锅浓稠的米粥,再炸些香蕉片。
白云儿总爱起早,端着碗蹲在灶边跟她聊天。
她问他中国有没有椰子,问他有没有结过婚,问他在家是不是也洗碗。
白云儿一一答了,笑得没心没肺。
苏哈看着他笑,手里的勺子停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也不去搅。
有一回,她跟隔壁的阿萍说:“那孩子,笑起来牙都是白的,腰细得一把能攥住。”
阿萍四十七岁,丈夫死在水里,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听罢,沉默了很久,才说:“攥住又怎么样?攥得住吗?”
阿萍的女儿十八岁,叫阿水,在工地上搬砖。
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盯着白云儿看,她只是干活,搬完一趟,站直了腰,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再弯下腰搬下一趟。
但有一回白云儿帮她扶住快要滑落的砖垛,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缩得飞快。
那天晚上,她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一瞬间的触感——凉的,滑的,像水蛇从指间游过。
项目收尾那天,王总请大家喝酒。
胡总喝多了,她拉着白云儿说:“你小子有本事,这些大老娘们的,就都听你的。”白云儿笑笑,没答话。
他看见阿蒂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跟着阿蕊,再后面是苏哈、阿萍、阿水,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女人。
她们围成一个圈,把他围在中间。
月亮升起来,芒果树的花已经谢了,枝头挂着小颗的青果。
白云儿被她们灌酒,一杯接一杯,笑得眉眼弯弯。
他不知道,那些递酒杯的手,那些看似随意蹭过他肩膀的胳膊,那些低垂的眼睫下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里的路修通了,电站建起来了,孩子们明年能去镇上读书了。
他抬头看月亮,月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可他没看清那些目光。
白云儿是被阿蒂拽来的。
她胳膊粗,力气大,一把攥住他手腕就往人堆里拖,白云儿踉跄了两步,笑着说“我自己走,自己走”。
围坐的女人们哄笑起来,椰壳碗敲得桌沿砰砰响。
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截细白的脖颈。
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刘海软塌塌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干净无辜。
阿嫂苏哈端着酒碗站起身,胸前的粗布衣绷得紧紧的,随着呼吸起伏,能看见两团沉甸甸的轮廓在布料下晃动。
“这不是我们的白大记者吗?”她一巴掌拍在白云儿肩上,手掌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瞬——太薄了,她想,这肩膀怕是连犁都拉不动。
可越是拉不动犁的,越让人想把他按在犁沟里。
白云儿被拍得一个趔趄,笑着揉肩膀:“嫂子手劲儿真大。”
“大?”苏哈挑高了眉,眼神从他脸上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回来,“大的还在后头呢。”
周围的女人们又是一阵笑。
阿萍坐在对面,端着碗却没喝,目光黏在白云儿敞开的领口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