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下,风雨在咆哮。
“比赛进入最后的直道,还有400米,领先的是君王!吾辈君王依然领跑!”
看台旁的灯光在暴雨中融化成扭曲的橘色光晕,狂嗥的风吞噬掉四周一切喧嚣,终点红旗在远方的暗影中飘飘摇摇,如同被锁死在遥远的,无法碰触的彼岸。
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内失控狂跳,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磅礴血液被泵送到高速飞驰的双腿,蹄铁踏在泥泞草地上溅起腥苦的泥浆。
风在耳边高声呼啸,雨水像是攒射的钢针砸在脸颊上带来火燎般的刺痛,冰冷的空气尚未完全进入肺里就被迫呼出,变成白雾状的水汽聚集在嘴角两边,肌肉在被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视线因为缺氧逐渐涣散。
吾辈君王(MeinerDespot)硬撑着头马地位,强压下口中泛起的铁锈味,在京都菊花赏的深秋雨夜殊死一搏。
“森林宝穴!还剩200米,森林宝穴在外道抽头!从包围中突破了,森林宝穴!”
不要过来…
雨水顺着发丝灌进眼眶,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挑战者在迫近。
身后声震如擂鼓,十几个人的脚步声重叠碾压,混成一片潮水般的协奏轰鸣,那些声音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逼近,如同嘶鸣的猛兽追赶着逃窜的瘦小猎物,寒意从脊椎尾端升起,头马君王咬紧牙关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大屏幕一定映着我的身影,一往无前的,狼狈不堪的身影…吾辈君王意识莫名其妙的放空,灵魂仿佛呆立在夜空中,木讷的望着自己的身体依靠本能奔跑。
长发顶着滂沱大雨翩然起舞,深棕色披风翻滚着猎猎作响,两条健壮的长腿浸泡在熟悉的酸胀感中,肌肉哀嚎声从大腿根部漫过膝盖,一路蔓延到脚踝。
霸占头马位置的女孩逐渐被剥离了被称为“声音”的事物,她不再能听到观众的呐喊与嘶吼,甚至连自己迟钝的马蹄声,连带着粗重的,犹如困兽挣扎的喘息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终点线摇曳着的,若隐若现的红旗,以及…在这死一般寂静中,猛然从侧方视野中窜出的那道墨色身影,和额头前如闪电般刺破黑暗的飘逸白光。
“曼城茶座!杀出来的是曼城茶座!最后100米,差距还在不断缩小,吾辈君王!曼城茶座!”
呜…不要过来…
宛若交响乐团的蹄声合奏中,某一把小提琴的音调突然拉高整整八度,硬生生撕裂出一条孤傲且尖锐的独立音轨。
一个影子,浑身泥泞与雨水交织成浑浊的壳,让君王根本看不清来人的五官,更看不到容貌和表情,只有那双眸子,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迸射着狂暴的气息,在混沌的雨幕中划出令人心悸的光。
强健的步伐以一种完全不属于百米冲刺的频率摆动,每一步踏进泥水与碎草中都像是狠狠踩在君王心口,漫长的三千米建立起来的绝对优势,那拼到五脏六腑疼痛痉挛才拿到的头马地位,就这样被一步步啃食殆尽。
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
君王想要尖叫,想要加速,想要再挤出一些骨骼中的力气去奔跑。
双眼弥漫着血红细丝,终点明明已经就在面前,短短一段距离只要再给自己五秒钟的时间就能抵达,不…四秒钟就够了…那根终点线…那顶触手可及的冠军桂冠…
带着某种宿命般的优雅,竞争者身形轻盈地从侧面追赶,然后超越。
没有惊心动魄的对决碰撞,在极限压缩的时间里,甚至就连绝望都被扼死在咽喉,在距离终点线之前仅仅两步的位置,属于吾辈君王的世界彻底反转。
只是,在被超越的一瞬之间,她还是看清了对手隐藏在雨雾中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和她一样咬牙切齿,为了冠军赌上一切而显得狰狞的扭曲面孔。
“曼城茶座!曼城茶座!擦身而过的是曼城茶座,冲线了!!曼城茶座!!”
失灵的听觉在冲线之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倒灌回归,疯狂的声浪淹没了仍处于惯性前冲的亚军马娘。
震的鼓膜发痛,震的头骨嗡嗡作响,那是雷鸣般的掌声,是声嘶力竭的欢呼,是撼动整片京都大地的狂热呐喊。
只不过,一切与她都无关了。
此时的吾辈君王不会知道,她错过的,是此生唯一一次问鼎桂冠的机会,接下来她将饱受伤病困扰,在一年之后被赛会除名,惨淡退役。
而那道如墨漆黑的身影,此刻独身一人矗立在跑道正中,任凭雨水沿着剪裁繁复的哥特式黑色长裙滚落在地。
野兽般锋锐的狰狞逐渐褪去,清淡的面容重新焕发孤高的魅力,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挂上疲惫后释然的微笑。
在这场赛道上,所有人的拼死挣扎,最终不过成为新王登基的冗长注脚。
透过重重雨幕,大屏幕上的文字闪烁着冷光。
“第62回菊花赏,优胜——曼哈顿咖啡(ManhattanCafe)”
……
特雷森学院附属教学楼的一层,夹在旧书店和快餐店之间,有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
“…未来一周内气温将持续下降,请各位增添衣物,做好防寒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