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有一个湖。”阿吉凭借着记忆寻找着路,它有些兴奋,它还记得在这里遇到了耿格罗布,那个丛林里的山大王,毫无羞耻的抢劫犯,欺凌弱小的臭流氓,黑眼圈儿的大恶棍,吊儿郎当的死青皮……不负责任的大孬种,孤独寂寞的单身汉,自由快乐的爱哭鬼,心灵脆弱的可怜人。
走在回忆里,那些事情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走着走着,它突然停下来。
它看着某处空空如也的一根树枝,只是一段日子便恍若隔世,之前在那根树枝上繁衍的猴子们不知去向,它们不知道在这场灾难里是否还活着,或许猴群已经迁徙,或许它们已经沦落到某些食肉动物的腹中。这让阿吉无比的悲伤,即便是那样的一个猴群,也是它的猴群,也是阿姆爷的猴群。
“阿姆爷。”阿吉回过头辨认着桑格瑞拉的方向,“我回来了。”
“老猴子?”迷迷瞪瞪的昆金立刻拧着头四处找,“在哪?在哪?”它跑到树后面去找,跑到石头旁边,跑到干枯的荒草里,甚至认真地挖开了一个蚂蚁洞。
“骗子。”它生气地看着阿吉,“老猴子死了,不在这里。”
“谁说不在的?”阿吉说,“它早就回来了。”然后它直起来腰板,往树林外面走。
“咦?”昆金看着它一歪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儿,“阿吉,你好像……走路不歪啦。”
“是吗?”阿吉停下笑了笑。它不再歪歪斜斜,在失去尾巴之后,它第一次找回了平衡。
3
记忆中的湖泊并没有幸免于这场灾难,湖床大部分早就皲裂成龟壳子,恐怖的口子像是无数张干渴的嘴巴无声地问着苍天,水呢?水呢?无处可逃的鱼们干枯死亡在河**堆积成山,腥臭腐朽的味道吸引着大群嗜吃腐肉的飞鸟乌鸦盘旋在这里。
阿吉让昆金留在丛林里,它的个子实在太大,鬼知道那湖里的泥能不能承载住它的体重,况且在这个年景里,谁知道暗地里藏着什么。它一个人出去看看,希望老天不那么绝情,会大发慈悲给苦难的生灵们留下几口水。
湖**四处都是已经干涸了的脚印,这说明在这湖水还未干之前,有无数的动物来过这里饮水。只是,现在除了那些在懒洋洋吃鱼肉的鸟雀们,并没有再见到别的什么动物。这让阿吉心里开始忐忑不安。
动物们的离开只能是因为一件事,这里没有水了。
越是往前走,阿吉便越是心惊,突然脚下一绊,它摔了个跟头,等它爬起来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只小猫熊,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身体早就被太阳晒得干瘪,它的脑袋还是冲着湖心的方向。
“安瑞!”阿吉大吃一惊,等它把那尸体翻过来之后,发现这并不是它的朋友。
“愿你安息。”阿吉有些悲伤,它不知道世界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越是靠近湖心,死去的动物便越多,干枯的湖仿似变成了修罗地狱。死去的牦牛,被兀鹫们吃成了一具具巨大的骨架,空洞黝黑的眼窝望着苍天,就连猞猁、狼、马熊这样强壮的食肉者也难以幸免,它们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湖床。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咔嚓一声响动从湖心传来,紧接着嗷的一声凄厉的咆哮,阿吉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弱者天生对危险的预知让它立刻躲到了一具牦牛的尸体后面,它强忍住尸体让人作呕的腐臭,偷偷地把眼睛从尸体后面看去。
那是一只豹子,看起来像是受了伤,它有些痛苦地趴在地上,后脚汩汩地流着血,那里卡着一个黑黝黝的铁夹子,上面的锯齿就像是一张长满獠牙的大嘴巴,紧紧地咬住它细瘦的脚踝,铁齿狠狠地咬进了骨肉里。
这只豹子真是瘦得可怜,它的肋骨嶙峋得像是胸口塞进去两块狰狞的怪石,随着它的喘息起伏不定。它不断地发出凄厉的号叫,想用牙咬碎那个铁夹,不知道崩坏了几颗牙齿,撕烂了多少血肉,鲜血把黄色的湖泥染成了黑红。
“是它?”阿吉见过这只豹子,先前它故意放了那群可怜的麂子一条生路,而命运多舛,它偶然的慈悲并没有给它带来相应的善报。
嗷……
依拉张开大嘴怒目苍天,许久之后,它的气力用尽,一头扎到地上,一头猛豹子顷刻变成了一堆瘫软的烂泥。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它气若游丝地说,即便是受了伤,它的本能依然让它嗅到了藏在腐尸里的猴子。
“小东西,你快跑吧。离开这里,远远的。”它虚弱地看着阿吉藏身的地方。
阿吉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咬牙走了出去,它战战兢兢地靠近那只豹子,无论再如何勇敢,它终究只是一只猴子,那种与生俱来的怯懦深入它们这种弱者的骨髓。它第一次如此靠近一只倾手便可将它杀死的大猫旁边。
它曾经无数次艳羡妒忌大猫绚烂的皮毛与肌肉,还有獠牙与利爪。而它从未想过世界上还会有什么东西能让这样的强者受伤。
“这是什么东西?”阿吉指着它的腿。
“人们叫它捕兽器。”依拉呻吟着说。
“捕兽器?人们?人?”阿吉眼前冒出来一个灰色的影子,它又哭又笑,疯疯癫癫,那天也是在这里。它回头看了一下,那天的那棵连香树依然矗立在湖边,除了落尽了叶子,并无什么改变。
“你快走吧,小东西。”依拉叹了一口气,眼神变成了灰色,它的身边布满了死亡,它也终究逃不开。阿吉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来,使劲地掰住那个夹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想把它从豹子的腿上掰下来。
“小东西,不要费劲了。快走吧。”依拉死意已决,即便是活下来,又能怎么样?失去了一条腿,三条腿的豹子终究还是会饿死在这个丛林里,因为它的食物们都有脚。
“啊呀呀。”阿吉龇牙咧嘴地掰着兽夹,锋利的铁齿把它的爪子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它只好放弃。
“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依拉看着它。
“什么忙?”阿吉从未感觉到一只豹子会如此真诚地跟它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