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石榴花落了大半,青石子路上铺了薄薄一层残红。
方氏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了,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她看著假山另一头那丛矮灌木,目光没有焦点,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这几天她心里不痛快。
先是接风宴,老太太当著全家的面说“你嫂子主理”,她一个字都插不上嘴。
再是报恩寺上香,她告了病没去,可回来之后听人说老太太在寺里当著一个外人的面认了姜晚董家那边的亲。
还有周姨娘,她听底下丫鬟说周姨娘这阵子往姜晚院子里跑得勤,手里不是端著食盒就是揣著什么东西。
连陆暉那个木头脑袋的孩子,昨儿她居然听说他拿了一只木头兔子跑来跟姜晚邀宠。
方氏把帕子又揉了一团。
她从前不觉得谁能威胁到她,嫁进来九年了,老太太虽然掌著大权,但府里宴席是她操持、各房的事是她经手、原配走后那三年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管。
一个填房、一个进门不到半年的新人,凭什么?
她站起来沿著花园小径走了一圈,想散散心里的闷气,走到海棠花架那边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是陆昭。
陆昭刚下学回来,手里拿著一本书,正低著头走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便停住了。
“昭儿?下学了?”方氏脸上立刻掛上了笑,声音也软了几分,“怎么一个人走?没让丫鬟跟著?”
“回二婶,我走惯了。”陆昭站定之后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步子没有往前迈的意思。
方氏又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路边遇到了什么要紧事:“你母亲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瞧她这阵子总在屋里头坐著,也不怎么出来走动,管帐很累吧?”
陆昭没有顺著她的话接,只说了一句:“母亲在忙中秋的事,中秋快到了,府里要备节礼,她这几日都在看单子。”
方氏“哦”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来:“昭儿,你娘的东西……你见过吗?我说的是你亲生母亲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陆昭抬起了眼睛:“没见过。”
方氏还想再开口,陆昭忽然把手里的书夹到了腋下,朝她拱了拱手:“二婶,我得回去了,先生留了功课,今儿要写一篇大字。”
他的语气还是平平的,礼数也周全,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侧了身,像是在等著她让开道。
方氏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侧了身,陆昭点了点头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来的时候一样,像是真的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赶著回去写功课。
方氏站在花架底下看著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陆昭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他拐过月亮门,往姜晚院子的方向去了。
青禾正在廊下晒帕子,见他来了便掀帘通传了一声,陆昭进屋先行了个礼,才开口:“母亲,方才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在花园里碰见二婶了。”
姜晚放下手里的针线:“她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