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琼终是彻底明白过来,蛮和高西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情那么简单,两人是惺惺相惜、志同道合,他们都想把敦煌舞推向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看到,从前有高西带蛮出关去其他国家,没了高西后,沦为官籍伎乐的蛮也一直在教西域舞者和本地舞者跳敦煌舞,希望有朝一日由她们完成自己和高西的心愿。
蛮在三十几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这场大病来势汹汹,有大厦倾倒之势,清楚自己走到路尽头的她在屋外胡杨树下跳了最后一支舞,舞姿依旧不减当年,有要把敦煌舞推向更远地方的宏伟大志,也有人之将死前对高西的潺潺情意。
胡杨树在蛮心中就是高西,如胡杨树一样高大,护她,惜她,爱她,这爱又如胡杨树一样千年不枯。
陈琼跳的就是这一幕。
她回味着肢体任凭自己尽情伸展的那种久违感觉,瞬间笑靥如花。
关寄满眼宠溺的帮眼前人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
因为关寄只跟研学营这一天的外出,所以第二天依旧一头扎进了洞窟里修复,而第501窟的壁画修复也面临着最后的收尾工作,整个团队都不约而同的额外加起班来,早饭还好,中午饭却是没有个固定的时间吃。
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也全部拿来做修复。
下午一点的时候,莫高窟外的一处突然多了很多游客聚集围观,是研学营的那群孩子,身上斜围着红色绶带,手里拿着话筒在给游客讲解自己眼中的莫高窟。
他们眼中的莫高窟是多彩有趣丰富的,是神秘美丽的,更是沧桑的,也是需要他们这代青少年来接力保护传承的。
敦煌研究院文化弘扬部每年举办的两期研学活动,并非只是无用功,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栽下,在未来某一天终会长成大树来给这片文化宝地遮阳。
7月26日上午,李纯华去世时,关寄主动接过并负责的第501窟在经历一年多的时间后,终于被全部修复完成,撤掉窟内的脚手架之前,关寄先让人给四壁盖上了布来防尘。
脚手架和一些仪器工具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全部拆除撤出。
“你先看看这个。”关寄见陈琼一动不动的站在壁画前,满脸期待的等待着布被揭下的那一刻,在他几番思量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琼虽然疑惑,但还是低下头看了起来,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张图,看样子应该是南壁的,只是图上的南壁如同一尾身上布满鱼鳞的鱼,它上面的壁画全都起甲卷翘了起来,有的地方更是直接脱落了一块,有些让人不忍。
她不动声色的把手机递回去。
关寄使上个眼色:“后面还有几张。”
陈琼笑着问:“洞窟里不是不能用手机拍照吗?”
“这是研究院用专业工具拍的,伤害不到壁画。”关寄瞥了眼手机,“我专门从摄录部门的老付那里拷贝过来的。”
这时候研究院的几位专家领导听到消息也赶来看了,关寄留下句“好好看”就过去那边讨论着这个窟壁画的修复和一些情况。
陈琼低头滑了两张照片看,上面的画面和南壁是一样的情况。
本来也是想要看壁画修复后完整模样的她,此时眼睛全被照片勾住,怕自己挡住别人,还往后退了好几步让开一些空间,手指也顺势滑到最后一张照片,而这张照片上面的情况则明显要严重很多,墙下满地都是因为起甲而掉落的壁画颜料层,就像是这幅画过了一场很严寒的冬天,所以地上飘满了“雪花”。
陈琼愣住,这很像是北壁。
关寄说李纯华生前最后修复的壁画就是北壁。
蒙在壁画上用来防尘的布也在这一瞬被揭下,她第一时间转身、抬头朝北壁看去,凝神许久都没再动过。
碎了的镜子还能再复原如初吗?
能。
她握紧掌心里的手机,又朝其他三壁望去,照片上曾经面目全非的菩萨脸已经再现慈和,伎乐天再次婆娑起舞,南壁上释迦牟尼佛右手的与愿印也重新在满足着芸芸众生的心愿,斑驳的壁画又回到了以往的风华。
枯木逢春,这些修复师是敦煌壁画的“春”。
陈琼想起刚来莫高窟时跟何白鹤的对话,老爷子问她敦煌像什么,她说像美人,千年前的画工为它描红妆。
老爷子说的是需要再补妆的美人,所以他留下了。
一开始他们所看的就不同,她看的是理所当然,老爷子看的是一份责任,所以也造成之后的种种不同和不理解。
她理所当然觉得敦煌壁画就该永远是这么美,刻意去忽略修复师的付出。
突然间的热泪盈眶让陈琼措手不及,她好像明白了李纯华、何白鹤和关寄这些人坚守在这里的意义。
在全力保护的情况下,风沙依旧还在以每年几毫米的速度掩埋着莫高窟,如果没有这些人,现在的莫高窟会是什么模样?
不能被想象的模样。
从王道士起,到如今的无数“敦煌人”,这些坚守才换来莫高窟的一朝一夕。
眼泪掉下的那刻,她赶紧伸手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