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只有近在咫尺的李文翰才能听到那阴狠的后续安排。
李文翰听完,脸上闪过一抹与他斯文外表极不相称的阴险笑容,低声道:
“好,就按周安抚您的意思办。”
“这次,定要让他这个所谓的‘铁面御史’彻底栽在咱们江南西路!”
“只可惜了,金陵城那些无知百姓,还把他当成青天大老爷来供奉,这‘青天’之名,叫得也真是名不副实,白白浪费了。”
周世宏轻轻抚须,嘴角那抹浅笑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又催促道:
“李常平,事不宜迟,弹劾的奏章须得快马送出,抢在他前头。”
“你我这便分头准备,快些去办吧。”
李文翰听后,也不迟疑,立马起身,恭敬应承:
“下官明白,这就回去草拟奏章,定要让那欧阳旭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他便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算计气息的后堂。
就在常平使李文翰离开安抚使司衙门没多久,相隔不远的转运使司后堂一间僻静书房内,烛光同样未熄。
转运使王明远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心腹亲信最新回禀:
“大人,属下亲眼所见,约莫一个时辰前,常平使李文翰的轿子悄无声息地进了安抚使司后门,直奔后堂而去。”
“他与安抚使周世宏闭门密谈,期间屏退左右,二人秘密会谈了大概半个时辰,常平使李文翰这才神色匆匆地离开。”
转运使王明远年约四旬,下颌微须,一双眼睛深邃内敛,常年的钱粮统筹事务让他眉宇间自带一股精于算计的沉稳气质。
身着青色常服,虽不及安抚使绯袍显赫,却也透着掌管一路财赋的威仪。
此刻,他听完亲信的话,眼中闪烁起阴鸷的光芒,嘴角下撇,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哼,李文翰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倒是惯会依附他人!”
“想他也算是一路主官之一,朝廷设立的常平使,掌常平仓,位份尊崇,却自甘堕落,甘愿充当安抚使周世宏的马前卒、狗腿子,真是毫无风骨,令人不齿!”
王明远之所以如此厌恶周世宏和李文翰,其根源在于大武朝在路一级的官制设计。
朝廷为防地方坐大,特意实行权力制衡,将军事、民政、财赋、仓储等核心权力拆分,由安抚使、转运使、常平使等各自主管一摊,彼此独立,互不统属,更有互相监督制衡之责。
如今,常平使李文翰竟然毫无避讳地与掌军政大权的安抚使周世宏私下勾结,沆瀣一气,这对于同样身为一路主官、执掌钱粮命脉的转运使王明远来说,自然是他绝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意味着,在江南西路的权力格局中,他需要独自面对着周、李二人联合所带来的巨大压力,无论是在日常政务,还是在如今这突发灾情的应对上,他都可能陷入被动,甚至被边缘化。
王明远指节轻叩紫檀桌面,沉思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眼中利弊权衡已定。
他不再犹豫,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寻常笺纸,取过一支并无标识的毛笔,略一思忖,便奋笔疾书。
写完后,他小心地将信笺装入一个普通信封,以火漆封口,却未加盖任何私印。
他将信交给垂手侍立的心腹亲信,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吩咐:
“你亲自去办,将这封信秘密送往浔阳城,务必亲手交到巡视御史欧阳旭手中,不得经由任何他人转递!”
“记住,要快,而且要绝对隐秘!”
那亲信神色一凛,双手恭敬地接过书信,贴身藏好,躬身道: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利害,定不辱命!”
随即,他转身退下,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这名亲信果然办事得力,出了洪州城后,便换马不换人,沿着官道星夜兼程。
纵然雨后道路泥泞难行,也未能阻挡其脚步。
第二天下午,这封承载着洪州官场隐秘与王明远复杂算计的匿名信,就已经跨越百里之遥,递到了正在浔阳城外灾区忙碌的欧阳旭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