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尹楷瑞此时,凭借几个地方庸官的构陷,就将他这个由皇帝钦点、且在江南灾区已赢得相当民望的监察御史直接拿下、革职查办。
这绝非什么可以轻描淡写揭过的“小事件”。
这完全是一颗足以引爆朝堂、彻底改变当前势力格局的重磅火星,是能演变成决定双方胜败关键导火索的愚蠢之举。
试想,若因此事,清流一派大做文章,掀起惊涛骇浪般的舆论攻势和连环弹劾,最终导致刘皇后势力遭受重创,甚至动摇其皇后之位。
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毕竟刘皇后根基虽厚,却远未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那么,酿成如此大祸的尹楷瑞,在盛怒的刘皇后眼中,将会是什么下场?
恐怕会真如欧阳旭方才所言,刘皇后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都难消其心头之恨。
自皇帝赵恒当年执意要立出身并非顶级士族,且曾为歌妓的刘婉为皇后开始,以维护礼法纲常、士大夫尊严为己任的清流一派,便展开了长达数年、坚持不懈的激烈反对。
虽然最终赵恒力排众议,成就了刘皇后,但这梁子却是结得又深又死。
多年来,清流一派从未放弃寻找任何能够攻击、削弱乃至废黜刘皇后的理由与机会。
此前,清流领袖之一的齐牧暗中寻找那幅神秘的《夜宴图》,其根本目的,便是为了挖掘可能涉及刘皇后过往“不洁”的证据,从而对她本人发起最致命的攻击,以达到废后这个终极目标。
可见,双方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此刻,见尹楷瑞被自己一番话点醒要害,神色大变,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却哑口无言,显然是内心已乱。
欧阳旭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淡然中带着讥诮的神情。
他冷哼一声,打破了牢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接着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尹楷瑞的心头:
“尹大人,除了担心皇后娘娘雷霆之怒外,还有一个人,恐怕……更不愿意看到我此刻被关在这里。”
“若他得知你将我革职关押的消息,以他的性子与手段,怕是会第一时间派人,甚至亲自赶来,将你‘妥善处置’了!”
尹楷瑞嘴角不自觉地**了一下,眼神慌乱地闪烁。
他此刻内心思维已然混乱,被欧阳旭之前关于皇帝、关于清流、后党的分析冲击得七零八落,一时竟想不起欧阳旭口中这另一个更具威胁的人是谁。
他只能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惊疑和惶恐,涩声询问:
“……还有谁?”
欧阳旭盯着他,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缓缓吐出那个在朝堂上令人敬畏的名字:
“即将奉诏回京,荣升宰辅的萧钦言,萧相公!”
“萧相公?!”尹楷瑞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萧钦言作为后党在朝中资历最深、权谋最老辣、地位也最高的领袖人物,对他们这些后党成员而言,天然就拥有着绝对的权威和压制力。
他们与其说是效忠刘皇后,不如说更多是在萧钦言的麾下行事,听从他的调遣与谋划。
对萧钦言的敬畏,早已深植于尹楷瑞骨髓之中。
欧阳旭见其反应,心中更有把握,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每一句话都像在尹楷瑞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重砝码:
“萧相公奉诏回京,入主政事堂,拜相执政之事,经过多方角力与官家首肯,眼下多半已是板上钉钉,只待正式旨意下达了吧?”
说到这里,看着尹楷瑞僵硬点头,欧阳旭继续说道:
“然而,尹大人应该心知肚明,清流一派的领袖们,齐中丞等人,是绝不愿意看到后党的领袖坐上宰相之位,让后党势力彻底坐大、难以制约的。”
“他们必定在暗中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一切可能的理由,来阻拦、拖延甚至破坏萧相公的拜相之路。”
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锁链发出轻响,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此时,你尹大人,不好好地在江南替后党积累赈灾的政绩与民望,这本该是你此行的主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