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楷瑞彻底被定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欧阳旭那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以及他前方那一片默默跪伏的“人海”。
如同被一股无形却厚重无比的墙牢牢挡住,半步也无法再向前迈出。一种混合着敬畏、恐惧、羞愧与茫然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而身处“人海”中心、承受着这万钧之重的敬意的欧阳旭,更是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甸甸却又无比温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仿佛无形的手,托举着他,让他缓缓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身。
看着眼前向自己跪倒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感激与期盼,欧阳旭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声音洪亮而带着颤抖,朝着前方喊道:
“父老乡亲们!欧阳旭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厚爱?拜谢诸位深情厚谊,快快请起,大家都快请起来吧,这地上凉,莫要跪坏了身子!”
说着,大步上前,亲自弯腰,用力搀扶起跪在最前面的那位白发老者和黝黑汉子。
他身后的顾凝蕊见状,也立刻上前,默默帮忙搀扶旁边的百姓。
顾凝蕊的动作轻柔却有力,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但面对这些百姓时,冷冽的眸光也柔和了许多。
后面那些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之前消极怠工的衙差们,见到欧阳旭亲自搀扶,尹楷瑞又呆立一旁没有反对,此刻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和“正确”的职责所在。
他们纷纷行动起来,上前帮助维持秩序,疏导过于拥挤的人群,大声劝说着:
“乡亲们,欧阳御史请大家起来,都起来吧,慢慢来,别挤!”
他们的声音里,似乎也多了一份与有荣焉的底气。
待众人情绪稍平,在欧阳旭和衙差们的再三劝说和搀扶下,百姓们才陆陆续续站起身来,但目光依旧炽热地聚焦在欧阳旭身上。
欧阳旭站到府衙门前台阶稍高一些的位置,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让更多人听到。
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讲话,真挚而充满力量:
“诸位乡亲,欧阳旭再次拜谢大家,今日之事,欧阳旭铭记五内,永生不忘!”
“诸位不畏官府威权,不惧可能的风险,为欧阳某挺身而出,这份情义,重于泰山!”
“这不仅仅是对我欧阳旭个人的信任,更彰显了咱们浔阳百姓、咱们江南西路百姓,有情有义、明辨是非、敢于抗争的可贵品格。”
“你们,才是这江山社稷真正的基石!”
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面孔,话锋一转,开始安抚和引导:
“请大家放心,我此番蒙难,乃是遭受了周世宏、李文翰这两个罔顾国法、欺上瞒下、构陷忠良的狗官奸佞的中伤。”
“如今,钦差尹大人已经明察秋毫,识破奸计,将这两个罪魁祸首捉拿下狱,我也已经沉冤得雪,安然无恙地站在了大家面前!”
听到周世宏和李文翰被抓,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叫好声,连日来的愤懑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过了一会,欧阳旭双手下压,待声音稍歇,继续恳切地说道:
“所以,请大家放下心来,公道自在人心,也必在律法,此事,尹钦差自会据实上奏朝廷。”
“我相信,朝廷定会秉公处理,彻查此案,严惩不法,还我欧阳旭一个清白,也还咱们江南西路一个朗朗乾坤!”
“还望诸位乡亲,暂且平息怒火,莫要再有过激言行。咱们要相信朝廷,相信律法,莫要让一时的激愤,蒙蔽了双眼,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如今灾后重建、恢复生计才是头等大事,大家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而且要越过越好!”
他的话语,既表明了冤屈已申,又给了大家一个明确的期望,更将话题引向未来的生计,有效地安抚了躁动的人心。
百姓们听着他沉稳有力、条理清晰的话语,看着他安然无恙、气度从容的身影,心中的怒火和不安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冤得雪的欣慰和对未来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话一出,众人都跟着欢呼起来,声浪比之前更加热烈,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