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蓉不明所以地看着崔小娘,崔小娘叫姜妈妈出去守着,自己摸着婉蓉的头发,压低声音说:“蓉儿,你知道我是怎么哄你爹的吗?”
“我当初,明明好想留住第一个孩儿,但是我亲手撞桌角,我在**疼得打滚,我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孩子打下来。”崔小娘声音温柔,却生生叫婉蓉打了个寒噤,她说,“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不动手,我就是另一个彩霞。”
那个孩子,不是她动手,就会有管家带着下人,拿着棍子打她的肚子,生生把那个孩子打下来。
而她,也会因为“不懂事”,而被老夫人厌弃。
“你看我现在还每天给你祖母捶背、洗脚,是你娘我天生下贱,喜欢伺候人吗?”崔小娘眼神发狠,说,“我又不是贱骨头,怎么会天生喜欢伺候人?我不过是因为没办法,我没娘家、没根底啊!所以我得伺候她,你祖母才会心疼你、心疼你哥哥,才会偏疼我们,才会照顾我们!这就和你爹一样,我得温柔、懂事、一心一意体贴你爹,为了你爹连自个儿和你、你哥哥都不顾……这家里,大娘子会管家、知礼仪懂进退,所以我要做最体贴的那个红颜知己,才能叫你爹惦念这份情谊。”
婉蓉听得呆住了,这些话以往小娘都没和她说过。
她茫然地看着崔小娘,心疼地说:“可是小娘,你不委屈吗?”
“怎么能不委屈?我这个年纪了,都快做祖母了,还日日在你祖母屋子里一站一整天,回来脚都是肿的,比人家体面大丫鬟还不如。”崔小娘笑笑,轻声说,“但是我能忍。”
她慈爱地把婉蓉鬓边乱发挽到耳后,含泪笑着说:“我吃什么苦都行,只要我的蓉儿嫁个好夫婿,日后金尊玉贵过一辈子。你大哥争气,日后好好进学,得了功名,我这一世便值了!”
婉蓉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害怕地说:“小娘,我还能嫁给刘仁吗?”
崔妙人强忍住泪水,给婉蓉擦了擦脸,温声说:“不论如何,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这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小娘告诉你,日后若是遇到今儿这种时候,你知道事情无法回转了,便不要硬扛着,要忍,哪怕心里苦,也得忍下去,知道不?”
婉蓉哭着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小娘这时候了还在想着给我挣点体己,若不是小娘主动开口,父亲也不会答应给我一个庄子。”
“你开窍了,这便好了。”崔妙人泪眼婆娑,笑了一下,说,“我的蓉儿变聪明了!”
说完,二人一起又哭又笑。而后崔妙人又说:“过几日我们便叫你父亲去看看田地,钱财放手上到底无用,买个庄子,加上你父亲给你的,一年到头嚼用尽够了。不论你在哪儿,手上有钱,总能少受些委屈。”
这就是真真在为她计算一辈子的依靠了,婉蓉知道,小娘如今能做的,便只能有这些了,她心中又是难受又是温暖,一时怨恨一切不如自己的期待,一时又怪自己命不好,一时又为小娘和祖母的照顾难受,心情百感交集,抱着小娘痛哭。
当晚,李家要送二姑娘去流云台寺出家的消息,就长翅膀一样飞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宫中当晚立刻也收到了急报,得到急报的时候,大长公主正在后宫之中,与太后、当今圣人一起用膳。
刘仁与太子、周乐天也在一起。
宫人进门回禀完,刘仁一下子脸都黑了,他今儿本就是第一次见皇祖母与圣上,正食不知味,这下子更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赵白芷作为新妇也被带入宫中参加家宴,原来还笑盈盈地给太后布菜,这时候听到这消息,吓得立刻放下筷子,不敢出声。
反倒是太子刘钰看赵白芷被吓到,立刻不满意地说:“出家就出家,这是什么大事吗?”
说着他握住赵白芷的手,轻声认真地说:“你别怕,我不让你出家。”
这话说得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在场众人都习以为常,只有刘仁露出了诧异神色。
他这样一惊一乍,圣人就心中对他不喜三分,只是面上并不表现出来,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大长公主还在若无其事用膳,太后却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与当年传说不一样,太后看着身体已经不再那么康健,她年纪大了,身形已经变得干瘦,唯有眉眼之中的坚毅还看得出来她年轻时的风采。
她放下筷子,大长公主也终于放下了筷子,看着她说:“母亲何故叹息?”
太后看着她,慈爱地说:“敏敏,磐儿,我吃饱了,你们扶着我,我们去御花园里逛逛吧。”
皇帝便立刻起身,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轻声说:“好,一晃眼也快五月,御花园里的花应当开得差不多了,正适合走走呢。”
大长公主也上前,一左一右,两人扶着太后,便一路往御花园去。
一干小辈与皇后都跟在后头,沉默地看着前方,这个国家里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好漂亮……”太后被扶着走了一段路,便已露疲态,她在铺了厚厚软枕的凉亭里坐下,看着落日余晖,看着这偌大的皇城,突然对身边的一儿一女说,“当初咱们在钦州的时候,你们还记得吗?”
皇帝与大长公主的神色一瞬间都软了一些。
“记得,那时每日这个时候,我们一家相聚用夕食,哪怕吃几个白面饼子,也觉得是好日子了。”圣人轻声说。
“若是能加了肉和糖,那一日便像是过年了。”大长公主嘴角难得也有微笑,轻声说,“奔波多年,好像是打下钦州之后,才终于过上了日日吃白面的好日子。”
太后便笑了,说:“是啊,那时候多好。一家人开开心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