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正席卷西京,江边风大,更是冷得宛如隆冬,徐行出来得急,还是早上那套衣服,站在风里瑟瑟发抖,许青苗穿得也不多,身上那件红色过膝的风衣是徐行今年新年的时候送给她的,意大利的一个小牌子,两千多块钱,装在防尘袋和雪白的手提袋里,徐行记得自己递给她的时候,许青苗不敢接,脸都红了,推了好几次才收下来。
她不太会说话,过后给徐行写了信息,说那是她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服,赌咒发誓似地说自己一定要穿好多好多年,徐行说明年再送你其他颜色的。
徐行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慢慢走到离许青苗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轻轻地喊:“苗苗,苗苗。”
挂在栏杆上的许青苗身体一震。
她迟钝地回过头,像以为自己幻听一般张望着,而后看到了徐行。
那张脸被江风吹得惨白,唇角和眼角都僵住了,拉扯了好久,才对徐行做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小行姐。”
她刚来徐家当家教的头一年,规规矩矩叫徐行徐总,叫男主人季平安季先生,后来是季繁听得不耐烦,说不喜欢苗苗老师这么叫。
徐行就让她叫自己小行姐,小行是她的小名。
她家里人给她取大名是很认真的,有根有据,“何妨吟啸且徐行”,小名却十分敷衍,加个小字就算是亲热了。
徐行答应着,就着路灯映照看许青苗。
这孩子瘦得简直过分,生活把她全部的力气似乎都榨干了,明明五官那么清秀,皮色却憔悴异常,眉毛,眼角,唇角,都往下耷拉,被什么东西死死扯住了似的。
徐行认识她这么久,把她当作家里的一员,仔细想想,印象中真没怎么见过她无拘无束地大笑,再高兴的时候她也只是紧张地牵扯着嘴角,仿佛这一刻尽情欢乐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祸端,这是后天生出来的苦相,像在召唤整个世界来欺负她,是小到幼儿园,大到进了社会,那种捕猎者见到了就想上前踩一脚的模样。
徐行双手背在身后,抓住自己的外套下摆稳定身体姿态,她不能表现得比许青苗更慌乱更紧张,或更冷。
她像平常一样说话:“苗苗,你跑这里来干嘛?今天要上课,小繁到处找你。”
许青苗眼眶里慢慢涌上泪水,嘴唇苍白,眼角和脸颊的肌肉像是有了独立意识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的手把栏杆抓紧了一点,脚却往外移动了两小步,人的姿态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弓,身体往外绷着,似乎只要轻轻点一下,她就会应声断成两截。
徐行慢慢往前挪了一小段。
“苗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来我们家多久了?”
许青苗迟疑了一下。
她对徐行一贯以来都非常尊敬,成自然了,现在徐行问她话,她下意识一定要答。
人的惯性比什么都强大,即使已经决定放弃生命,她也无法放弃礼貌。
她疲惫地低声说,“三年多。”
徐行点点头:“是啊,三年多,从读研究生看到你考上博士,我还送了你一个表祝贺你,记得吗?”
许青苗很轻微地嗯了一声,眼泪落在风里,忽一下被吹散了。
徐行叹口气:“怪我,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多关心你。”
许青苗什么都没说,很别扭地歪着脖子,呆呆看着身侧石头栏杆的表面。
徐行又往前挪了一步:“苗苗,我们那么熟了,跟亲人一样,你跟我说,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她说得很小心,慢而清楚,怕江风吹乱了话语,造成什么后果难以挽回的误会。
许青苗听得很明白,却只是黯然回过头去,面对江水滔滔说了一句什么,徐行只隐约听到几个字:“没,帮……我。”
没人能帮我,没人会帮我,没人愿意帮我。
这几句话徐行很熟悉,她听过很多人这么说。
人世多艰,不同的人生里绝望有不同的定义,但绝望就是绝望。
她调高了一点声调,更坚定,更有权威,像一个负责任的大人,像一个能控制场面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