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苗在地铁里无声无息地萎坐着,换线时因为出神过了一站,往回坐的时候因为出神,再次过了一站。
换车的瞬间她再次想象自己往轨道里跳的场景,然而想象还在继续,人已经跟着其他乘客上了车,身体仿佛根本懒得理会大脑想做什么决定,身体就一直带着她坐到站,下了车,信步走,最后抬头一看,是熟悉的门楼。
西京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科研一楼,一栋六层的多体建筑,两侧各有一个裙楼,是许青苗每天必来的地方,他们组的会议室,实验室,办公室,还有导师的办公室,都在这栋楼里。
明明那么熟悉的一砖一瓦,此刻看在眼里,却恍如隔世。
忽然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好哇,许青苗,你开会迟到哦,是不是皮痒啦。”
许青苗扭过头,站在她身后的是同门师姐王敏丹,笑眯眯的,另一只手拿着背包遮太阳。
王敏丹是西京本地人,比许青苗大一岁,看起来要小三岁,身段娇小玲珑,日常穿得很萝莉风。
她细眉圆目,脸相清纯,看人的时候头总是微微侧着,眉宇间满是无辜,说话娇滴滴,话尾习惯拖一个长调,说什么话都要带一点儿语气词,对男同学和男老师语调软得能滴出水,到女老师面前又换上清脆的声线。
人人都喜欢她,她娇美,明朗,言行得体,尤其是在师长领导面前乖巧可人,由不得人不喜欢。
除了自己条件好,她还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父亲是国内一家大基金的主要合伙人,妈妈有自己的服装品牌,从小带她出入的都是高档场所,她从小读书都有特殊待遇,去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学校,顺风顺水考上博士之后,家里人就给她在西京大学旁边买了单人公寓,导师也对她青眼有加。
总而言之,普通人会遇到的人生问题都和她绝缘。
今天她穿着蓝色的长款薄大衣,潇洒地敞开前襟,里面是同色的针织裙和靴子,配着可爱的金色毛衣链,身上的名牌斜挎包上点缀着小玩偶小装饰,整个人光彩夺目。
王敏丹就像许青苗的对照物,她活在阳光里,吸收光热与众人的呵护,而许青苗在阴影中独自挣扎。
王敏丹拉着许青苗往楼里走:“走快点儿吧,我可是跟老师报备过了要迟几分钟,你没有吧,没有一会儿又该被骂了哦。”
看了许青苗一眼:“不过你也被骂习惯了吧我觉得,我就没见过老张对你有什么好脸色。”
许青苗不响。
王敏丹推她一下:“说真的,你人这么好,老老实实的嘛,为什么老师就是不待见你呀。”
她经常这样问许青苗,在群里,在会议里,甚至同门聚餐闲聊的时候,一旦许青苗被斥责了,王敏丹就会作疑惑状:“哎哟,青苗,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的呀?”
即使许青苗挨骂就是替她本人背锅,王敏丹照说不误。
即使就是她自己偷了许青苗的论文,她也能大言不惭地在群里说:“下一次要继续加油哦。”
许青苗停下脚步,生硬地甩开了她拉住自己胳膊的手,然后加快了脚步。
王敏丹在后面吃吃地笑,追上来:“哎,青苗,马上五一放假了哦,你准备去哪里玩?哦对了,你得回家是不是,你爸爸呢,病好了吗?”
许青苗头也没回。
王敏丹不关心她,更不关心她父亲的病。
她的每句话都是一根刺,一把刀,给许青苗带来疼痛,窘迫和愤怒,她的伤口是王敏丹乐趣的来源,她喜闻乐见。
许晴苗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想通这一点,花了更长的时间去想自己应该怎么办。
能不在意,还是能用力回击。
结论是她都做不到。
如果徐行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会怎么做呢。
许青苗一面一步两阶拼命爬楼梯,把王敏丹甩在后面,一面想象着徐行的反应,也许她会跟对方讲道理?会指着对方警告不要再信口开河,还是——
打王敏丹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脸上,打出五个青色的手指印,打得她一个趔趄,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许青苗内心一颤,臆想中报复的快感转瞬即逝。
怎么可能会有人欺负徐行呢。
只有许青苗这样的失败者,才会沦为其他人戏弄与嘲讽的对象。
她经过楼层之间的一道窗,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