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略把手机放下:“那你明后天还是联系不上再跟我说。”
许青苗说好。
张略看着她:“然后呢。”
许青苗说:“什么然后?”
张略说:“你找你这个姐姐是为了什么?”轻轻拍了拍许青苗的膝盖,无论气温多少度,他的手总是非常冷。“那才是你心事重重的原因吧。”
许青苗垂下眼睛,露出局促的神色,这就已经是承认了。
张略往后靠靠,很耐心地等着,玛丽过来看了看张略的情况,给许青苗端了茶和点心,又走了,许青苗在她就可以休息,不然24小时看护会非常辛苦。
许青苗最后没挡住这沉默的压迫,呼出一口气:“哎哟,太丢人了略叔,我吧,哎我失恋了。”
张略眼睛睁大了:“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在德国谈的啊??哎我怎么不知道?”
许青苗完全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啪啪拍自己轮椅的扶手:“竟然都不跟我说!”
许青苗无奈地摇摇头:“张叔叔!这不是重点吧。”
张略不同意:“这怎么不是重点,恋爱这种大事,当然要跟我说。”
许青苗对他微笑:“好吧,现在说啦,一次性说完开始和结束,就失恋了呗。”
张略板起脸:“谁啊不长眼,能让我家苗苗失恋。”他日常其实很少喜怒形于色,治疗很痛苦也没什么表情,更不抱怨,现在的样子已经表示他相当义愤填膺了。
许青苗不说话,眼圈渐渐红了,眼泪没出来她就伸手擦掉,瞥了张略一眼又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张叔,是穷人就没资格谈恋爱吗?”
张略平静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许青苗坐立不安地迟疑,实在避无可避,最后一咬牙,说:“张叔,你记得上星期你问我要不要圣诞节一起吃饭吗?”
张略说记得。
上星期日,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周,柏林大街小巷已经很有节日气氛了。
许青苗陪张略去了医院,一起吃完简单的晚餐,回学校时张略问她圣诞节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说有一处米其林法餐推了圣诞专享的特别餐单,值得一试,他提前很久就定好了。
问是问得轻描淡写,像突然想起这么一件事,还说中国人其实过不过圣诞节无所谓,但有个借口出去干饭总是好的。
只是许青苗和张略相处久了,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殷切,还有孤独。
她一口答应下来,张略眉眼间一掠而过的是喜出望外,这一点点微妙的情绪变化让许青苗庆幸自己没拒绝,只不过一出门,她就又犯起了难。
月中她就已经答应了男朋友保罗圣诞夜一起去参加在杰丝住处办的派对,答应的时候还很雀跃。
节日派对耶。
圣诞派对在德国是特别隆重的,和其他可去可不去的聚会不一样,这好像是个小小的里程碑,证明她已经是保罗核心社交圈的一员了。
保罗是中国人,姓朱,常州人,家里人是做货运生意的,十四五岁就去了新加坡读书,然后又到柏林。
他有一堆朋友,都是家境好,爱玩乐的,其中有两个妹子,一个叫杰斯,一个叫萨琳娜,就住在许青苗住的公寓同一层,许青苗和他认识,那是因为她们住在同一层。
那天她记得自己要写一个很重要的报告,外面下雨,她在小小的单间宿舍里埋头干活直到深夜,忽然有人敲响了门。
她从来没有拜访者,房东也只跟她通过线上联系,许青苗纳闷地过去打开门,保罗就站在那里,单手插兜,劈头就问:“中国人?”
许青苗仰起头来——眼前的男孩子一米八多,穿着藏蓝色卫衣和灰色短裤,头发桀骜不驯地竖起来,一张脸爽朗英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牙齿整齐洁白。
她不安地问:“你好,你找哪位?”
男生对她展露灿烂笑容,指了指走廊深处,说:“我叫保罗,保罗朱,我两个朋友在你隔壁开派对,都是上港来的,叫杰丝和萨琳娜,杰丝说隔壁还住着一个中国来的女生,就是你,所以我来找你啦。”
他讲的是普通话,就是音调有点怪,许青苗到德国之后听过不少这样的口音,说的人多半是在外面待了很多年的中国人。
许青苗跟着他的手势望过去,果然走廊尽头的房门开着,那是一个有上下楼的复式大套间,租金非常贵,她第一天住进来就知道的,此刻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和说话声,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杰丝和萨琳娜,她平常进进出出其实不太注意身边的人。
保罗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玩?你刚来没多久吧,我带你多认识一点朋友。”
他自来熟的架势和这句话打动了许青苗,就在一分钟之前,她还那么孤独地坐着,整个世界里好像都只有电脑上那份报告。
有朋友应该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