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跟小行姐说上话就好了,她惆怅地想,徐行一定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不仅仅是开导她安慰她,肯定也能想出让保罗吃不了兜着走的方法,让许青苗出口气。
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这样的方法,只是她太笨想不出来而已。
她这口恶气堵在胸口,一直到平安夜那一天都仍然隐隐作痛,在任何地方她听到sugar,听到巴黎,听到保罗的名字,以及看到他那群朋友,许青苗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力量往下一扯。
为了最大可能避免触景生情,她早早地逃一般去了张略那里,他喜出望外:“苗苗你来了。”
于是高高兴兴地让玛丽给他拿羽绒服和帽子:“来,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散散步,然后去逛午后的圣诞市场吧。”
柏林的圣诞市场有很多个,其中最著名也最受欢迎的莫过于亚历山大广场附近的市场。
张略和许青苗到的时候,天上下着零星小雨,寒风刺骨,市场里仍然热闹非凡,市场入口摆着闪亮的大圣诞树,一字排开的小木屋摊位卖着手工艺品、圣诞装饰和饮品小吃,每个摊位面前都有很多人流连。
玛丽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在入口处就拿上一杯热红酒休息上了,许青苗笨拙地推起张略的轮椅,融入了兴奋的人群,她还跑去买了一根德国传统美食烤香肠,一小盒姜饼和一杯热红酒,统统交到张略手上,吆喝他:“吃起来吧张叔。”张略哭笑不得,举着看:“这不都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许青苗的脸冻得红通通的,伸手给张略掖好围巾和腿上盖的羊绒盖毯,继续推起轮椅,说:“小孩子吃的东西才好吃呢。”
张略笑:“也有道理。”一脸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香肠,摇摇头放下了,不好吃和快乐都溢于言表。
其实他的轮椅很先进,搭载了智能系统,如果需要的话,完全就像一辆全自动的小车车,很方便就可以这里去那里去,但张略显然很享受被许青苗这么推着走来走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闲话。
暮色沉下来,灯光越发明亮了、空气中飘着香甜的肉桂和烤栗子味,街头艺人吹拉弹唱不同版本的圣诞歌,孩子们排队等待玩旋转马车,许青苗说:“我一直不知道这种旋转马车有什么好玩。”
张略耸耸肩:“是不好玩啊,我看着都有点晕。”
许青苗笑起来:“就是,原地自己转几圈应该感受也差不多吧。”
张略吃吃发笑:“说明我们俩都缺乏童真。”
许青苗弯腰检查了一下,发现他把刚才买的焦糖苹果吃完了:“哟,张叔,看不出来你这么爱吃焦糖苹果呀,这个爱好就很童真呀。”
张略说:“屁咧,这玩意儿拿着不是,包起来不是,丢了也不是,只好吃掉啊。”
他们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圣诞市场另一头的出口处,这里的人比里面略少一些,有警察在街边值勤,看起来也比平时和蔼,看到张略和许青苗还挥挥手。
他们在街边站住,在里面逛了两个小时,许青苗已经冷透了,脸都是僵的,脚趾头有点儿不听使唤了。
她伸手摸摸张略藏在毯子里的手,也很冷,就说:“张叔咱们回去吧?我让玛丽开车到这边的路上来,就不原路返回了。”
张略说:“说得是,你打电话吧,哎哟雪下大了啊。”
一片片鹅毛大雪飘洒而下,世间忽然变得混沌而且旷远,人群的笑语,木摊边明亮的黄色暖灯,音乐与食物的香气,仿佛在雪中都远去了,变得虚幻迷离,许青苗出神地遥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忽然想知道家里的爸爸妈妈这会儿在干什么。
他们从没出过国,更没有来过德国,如果今天他们在这里,会怎么评价眼前的一切?他们会喜欢吗?
她正想着,忽然张略大声问她:“这是什么声音?”
许青苗一愣,随即听到一阵低沉且尖锐的引擎轰鸣声,是从不远处传来的,那感觉就像她在西京的时候,偶尔晚上听到有人在学校外面的街上高速开跑车,俗称炸街。
她刚想到这两个字,一辆灰色的卡车已从出口外赫然冒出,撞翻了用来分流人群的围栏,撞开了左边出口的圣诞树,向市场内冲了过来。
那辆卡车在雪中亮着大灯,就像野兽的双眼,不断加速,它距离许青苗和张略只有不到一百米,而张略的轮椅,就在它的必经之路上。
这瞬息之间的每一微秒都长得让人难以置信,仿佛永远会被困在其中,许青苗的脑子先是一片空白,随即冒出了无数疯狂的念头,无数张这一生见过的认识的脸,父母,老师,小学同学,邻居,堂哥,张正唐,徐行,西京大学食堂里经常给她打饭的阿姨,还有张略。
张略!!
她像被人抽了一耳光,猛然就清醒过来了,无法自制地尖叫起来,双手抓住轮椅的靠背,拱起身体,脚趾紧紧蜷缩起来抓住了地面,完全是出自本能,她用尽了全身力气猛把轮椅往后拉,骤然退出两步,脚下碰到了街边人行道的台阶,她一下失去了平衡,仰天倒了下去,手抓着轮椅还是没放,轮椅颠簸了几下,侧翻在地,张略滚了出来,许青苗来不及站,在冰冷的地上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抱住张略的肩膀往路肩上拖,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把一个大男人拖了上去,拖出了好几米,而就在那之前,灰色卡车掠着轮椅的轮子边冲进了圣诞市场深处。
一长排的木屋摊架被撞倒了,砰然倒塌发出巨响,灯饰飞到空中,死不瞑目般闪着光,人们四散奔逃,发出震耳欲聋地恐慌尖叫和呼喊。“躲开,快躲开,快跑!快离远点!”“救命啊……救命!”糖果的香味瞬间被燃油气味和血腥味遮盖,热闹温馨的圣诞市场突然被撕裂成了一幕噩梦的切片,而大雪仍然无动于衷地下着。
许青苗抱着张略的头,埋在他的脖子边闭着眼,她不敢看市场内的惨状,也不敢查看张略怎么样了,一片雪落在他们之间,融化了,冷冰冰的,就像死人的皮肤,她撕心裂肺叫起来:“张叔,张叔。”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脸上,拍着:“没事了,没事了苗苗,没事了。”
许青苗颤抖着睁开眼,微微抬起头,看到张略满头满脸都是地上的泥水,身体姿势很别扭地半趴在地上,还好眼睛明亮,声音也很稳定,不像受了重伤,她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儿,一低头直着嗓子就哭了出来,张略还在说:“没事了没事了,别怕,苗苗,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