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毕竟是国际第一流的大都市,再特别也没几个人关心,结果今年三月份这栋楼的设计师司空贞拿了一个很重要的建筑奖,是东亚第五人,大陆第二人,这栋楼马上声名鹊起,好些对建筑有兴趣的游客特地来打卡,也有不少网红蹭这个热度来拍艺术照,大门口人来人往的,整天都很热闹。
徐行来过两次,知道进门禁要刷卡的,她刚要打电话叫许青苗下来接,一个年轻女子穿过门口的人群迎了过来:“您是徐行总吗?我是许小姐的助理,我叫Linda,许小姐让我在这里等您。”
她一口气说完几句话,语调专业,吞吐清晰,鹅蛋脸,高马尾,前额鬓角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身高最起码有一米七五,黑色套裙,黑色丝袜,黑色平跟鞋,走路挺胸昂首,没有十年八年专门的形体修炼,不会有这么优雅的身体姿态。
外形管理这么严格,模样只有二十出头,可看气场起码是五到十年的工作经历,而且职位不会低。
这样的人,怎么会给许青苗当助理?
两人并肩而行,徐行随口问:“我记得苗苗的助理姓陈吧?怎么这么快就换了一个?”
小陈是上周许青苗接季繁去玩时一起来的小姑娘,清秀可人,未语三分笑,很伶俐,但和眼前这位一比,就太过于家常了。
Linda不卑不亢,平静地说:“陈西是许小姐的生活助理,我是公司这边的,我们两个人的职责不一样。”
徐行哦了一声,心想许青苗好大的官威,助理都要两个,以及——是什么公司呢?
Linda带徐行上高速电梯,嗡一声就到了16楼,门徐徐打开,许青苗就在电梯口站着,满脸期盼,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的经典黑白格纹套装,衣服略老气,但衬托出穿的人身价不凡,神采奕奕,果然人靠衣装这话是至理名言。
徐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头——T恤,牛仔裤,随便穿的一双平底鞋,包都没拿,捏个手机就出来了——瞬间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一直以来她在许青苗面前都是“大人”的角色,年龄大一点,权威感大很多,她的阅历,资历,工作,资源,以及最显而易见的生活条件,都是许青苗仰望的对象。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现在是最落魄的时候,最没有底气说自己穿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候,曾经没勇气面对生活的小女孩却成人上人了。
人生多有意思啊,风水总是在轮流转,她想。
徐行跨出电梯,许青苗嗷一声扑了过来,笑开花:“小行姐!”
徐行说:“苗苗,这是哪儿啊。”
许青苗挽着她的胳膊往走廊深处去,Linda默默跟在她们后面,许青苗说:“这是我的办公室,刚刚装修好没多久,你看看怎么样。”
她比徐行略矮一点儿,说话间两个人挨得紧,下巴在徐行的肩膀上垫一下又放开,很亲热。
徐行慢慢走着,一面留心四周的环境:
走廊中规中矩,五星级写字楼的标配一样不少,冷灰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顶灯,墙面每隔三米便嵌着不知所云的抽象艺术画框,运营这里的人对绿植有特别的品位,各处角落不仅仅有常见的盆栽绿萝,发财树,还有水培花卉和蓬勃艳丽的大瓶插花,空气里萦绕淡淡的雪松香薰味,混着远处咖啡机的嗡鸣。
许青苗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入门是常规的前台门脸儿,没看到工作人员,前台后面是一堵墙壁,墙壁两头各有一扇门。
Linda本来亦步亦趋跟在她们身后,现在轻声问:“许小姐,您和徐总要喝什么?我去准备。”态度很恭敬,可是声音却有点冷淡,像不怎么高兴似的。
许青苗说:“不用,我自己进去给她泡茶。”拉着徐行就进去了。
她的语气同样生硬,甚至隐约还有点敌意,雇主和助理之间这么说话不常见,徐行忍下了没问为什么。
这道门进去别有洞天,是个私人图书馆,长方形的空间,东西两面墙定制了齐齐天花板高的酸枝木书架,玻璃门后满满当当都是书,书架前的地面上精心设计和安装了专用的轨道以移动梯子拿取高处书籍,另外的两边大部分都是落地玻璃窗,视野采光极佳。
书架包围着的区域一边是古色古香的办公桌椅,另一边是四方茶台和会客家具,再往窗边有两把面对面放着的阅读椅,中间的天花板上悬垂下来一盏古铜色的圆灯弥散光芒,巧妙地弥补了窗边自然光的不足。
床边的阅读椅上有人坐着,中式藏青色的宽袍下瘦骨嶙峋,膝盖上盖一条大羊绒围巾,一直垂到脚背,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某处一动不动。
许青苗把徐行带到那人身边,对方终于转过头来,许青苗说话了:“小行姐,我来介绍一下。”
“这是我爸爸,张略,爸,这就是小行姐,徐行。”
徐行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耳朵。
爸爸??
她和张略四目相对,各有各的疑问和探询,数秒之后,徐行先伸出手,张略轻轻握了一下,手掌无力,潮热而且绵软。
他说:“清道夫女士,久闻大名。”声音倒是意外的明朗。
徐行咽下满腹问题,说:“苗苗这是跟您胡说了吧?”
张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摇摇头:“我认为没有。”
他举手示意徐行坐对面椅子,而后对许青苗说:“我跟徐总聊几句,你去忙吧。”
许青苗一愣,看看徐行,又看看自己父亲,没动。
张略眼睛里带着笑意:“放心,我不会跟你小行姐说你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