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心粉,脚跟圆,整双脚不见天日,白得一个色。
咔。咔。一小片月牙掉在广告纸上。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的。
想握。整只脚抓手里捏一捏,从脚跟捏到脚趾。
念头炸出来,我转身把水龙头按到底,凉水哗哗往杯里灌,灌满了还在灌,溢出来淌了一手,凉的我才回神,赶紧关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把杯子外壁。
她剪完大趾,掰开二趾,歪着头比了比,下刀。
风扇摇过来,把她缩上去的裤腿吹得一鼓一鼓。
隔墙传来1501赵大爷家电视的动静,闷闷的,听不清词。
我端着杯子往回走,走到沙发侧面,步子慢了半拍,眼睛又钉回那双脚上。她正掰着二趾修边,脚指头在她手里白得发亮。
“妈你二趾比大趾长。”
话自己出来的,没过脑子。
她掀起眼皮瞪我:“你瞅啥呢?”
“没瞅啥,就看着了。”我脑子转得飞快,端起专家的腔调找补,“人家都说了,这叫希腊脚,二趾长的聪明,还旺夫家。妈你这是标准的美人脚型。”
“滚犊子,就你知道的多。”她笑骂,脚往回缩了小半寸,脚心微微一蜷,跟着又松开了,趾甲刀接着咔咔往下剪,“一边儿去,别挡我光。”
“我帮你接着点啊,”我下巴朝那张广告纸努了努,“这玩意可别崩我水杯里。”
“崩进去正好,给你补补钙。”
我嘿嘿一笑,端着杯子往次卧走。
走到房门口回身,她正把广告纸四边兜起来,把那一小撮趾甲屑拢成一堆,跟着拽过扶手上那团薄丝袜,撑开袜口往脚上套。
脚背绷直了往袜筒里蹬的那一瞬,脚弓拉出一条弯弯的弧,趾骨在薄丝底下一根一根顶出来,袜子顺着脚背爬上去,那道弧才慢慢松下来,被丝面蒙住。
一年见不着几回的东西。前后喘两口气的工夫,够我记一宿。
我进屋关门,杯子搁桌上,水一口没喝,先坐床边发了会儿怔。我把枕头捞过来垫在后腰,抓起手机随便划拉,一个字没看进去。
…………
晚饭吃得简单,天热没胃口,她晌午就和了面醒着,傍晚擀开切条,过了两遍凉水,两大碗过水凉面。
黄瓜丝是我拿擦板擦的,擦得粗细不匀,粗的跟筷子似的,细的快断了。
鸡蛋酱是她现炸的,油汪汪酱乎乎,一掀锅盖香气窜出来。
“妈你这酱,绝了。”我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夸。
“那是。”她拿筷子尖挑着黄瓜丝看了看,“就这黄瓜丝磕碜点,粗的粗细的细,跟狗啃的似的。”
“擦板不好使,赖工具。”
“赖赖赖,啥都赖,就你不赖。”她笑骂完,话头一转,“哎,陈姐下午在群里发起西瓜接龙,一个八九斤的瓜,你猜多少钱?”
“五十?”
“七八十!”她筷子一拍碗沿,“纯属抢钱。等过两天大批下来掉掉价再买,不惯她那毛病。”
“买一个呗,解解暑,我转钱给你。”我把面咽下去,先下了结论,“我前两天不刚结了笔图钱。”
“拉倒吧,留着你那俩子儿。”她拿筷子头敲了敲我的碗沿,“解封了上省城还得租房子呢,押一付三,哪样不要钱?瓜啥时候吃不着。”
“行行行,听你的,掉价再买。”我低头扒面,“到时候我搬,多大的瓜我都给你扛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