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的。尖,细,扎耳朵,夹在雨声的缝里,若有若无。我先是耳朵动了动,跟着皱起眉,从沙发上坐直了。
“啥声儿?”我侧着头,“不对劲。”
“嗯?”妈也竖耳朵听了听,“怎么跟吹哨似的……”
“阳台。”我抓起手机站起来,光柱甩向阳台方向,“下午你说那道缝。”
“哎哟。”她把蒜往报纸上一撂,跟着我快步走过来。
光柱打到阳台窗框右下角,我人还没走到,先看见了:那道裂开一指长的黑胶条缝子,这会儿正往外滋水。
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往楼里挤,雨水顺着风硬生生从缝里挤进来,嘶嘶地响,窗台底下已经汪了一小片,水正顺着窗台沿往地板上爬。
妈一步跨到窗台前,一巴掌抹上窗台下沿。
“操,真渗了!”她把手抬起来,“全流到地板边上了!”
手机光柱正打在她那只手上。
整只手掌湿透了,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窗台的水渍里。
她“嘶”了一声,把手甩了甩,水珠子在光柱里四下里飞,飞得亮晶晶的。
她另一只手已经捋起袖子往小臂上挽,深灰的棉布袖子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小臂,手腕细,皮肤上沾着的水顺着腕骨往下滑。
“愣着干啥。”她把抹布池边搭着的那摞旧毛巾抓过来塞给我,“快堵。”
“好办。”我一把抓过毛巾,脱了拖鞋踩上窗台那道窄木条边,“你举着光,对准缝,我来堵。”
毛巾拧成麻花,我双手按着往右下角那道缝里顶。
缝不大,可外头风一阵一阵地挤,水是顶着劲儿往里钻的,毛巾按上去没几秒就洇透了,凉森森的雨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前年就叫物业重新打过一回胶,糊弄鬼呢。”妈在底下仰着头,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冷白的光柱打上来,照亮窗缝,“收了钱就抹那么一层,全是豆腐渣。”
我踩在上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她。
她仰着头,脖颈抻得直直的,光是从她手里往上打的,光源离她自己近,余光全泼在她下巴和脖颈上。
她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让冷白的光一照,亮闪闪的一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走,走进鬓角里。
深灰棉家居服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敞着,叫汗和溅上来的雨水洇了一圈,湿的那一圈颜色发深,棉布湿了就沉,坠得领口比干的时候低下去一指,软塌塌地贴在锁骨两边。
她仰头的动作把锁骨抻出两个浅浅的窝,窝里积着一点亮,分不清是汗还是溅上去的雨水,她一动,光斑一晃,那点亮就跟着晃。
几缕头发从抓夹里掉下来了,湿的,贴在颈侧,贴得纹丝不动。
想伸手把她颈侧那缕湿发别到耳后。
“光往左偏点。”我听见自己开口,嗓门比平时粗,“缝在这儿。”
“哎。”她把手机往左挪了挪,光柱跟着挪,她仰着的脸也跟着转过去看窗缝,脖颈上那条细筋动了动。
我把视线掰回毛巾上,使劲往缝里顶。毛巾吸饱了水,沉,顶不住劲儿,水从毛巾边上接着渗。
“第一条不行了。”我把湿毛巾抽出来,“换。”
“给。”她单手把干毛巾递上来,踮起脚。
她这一踮脚,上衣的后摆从裤腰里抽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宽的腰皮,肉让潮气浸得发凉的那种白,一闪,她脚跟落回去,衣摆又落下来了。
我接过干毛巾,把湿的那条递下去。
她接湿毛巾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让雨水泡得也凉,两只凉手碰了一下,谁都没在意,各干各的。
第二条毛巾顶上去,我两只手掌根死死压着,压住,不让它动弹。
风从缝里挤,我能觉出毛巾那头的水在一股一股地顶。
妈在底下举着光,仰着头,嘴里还在骂物业,骂两句,喊一句“顶严实没”。
“差不离了。”我胳膊开始发酸,“妈,换换手。你用指头把这块布顶住这个角,我去把湿毛巾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