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定老中人此来必是受了杜家差遣,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襟,迎出大门来,堆着满脸笑将众人让进堂屋。
如仙下了轿,进得门来也不就坐,带着老中人前后院落走了一遍,墙垣梁架、柴棚厨灶,一处处都细看了,这才回身进堂,默然不语。
老中人心领神会,上前向赵广进道:“今日奉杜家之命,特来与掌柜商议赎典。”
赵广进一面命小厮看茶,一面冲杜衡赔笑道:“杜大人,还未请教这位尊眷姓氏,小人也好见礼。”
杜衡端起茶盏,淡淡插了句:“是我内眷,今日赎典之事,由她做主。”
赵广进是何等乖觉的市井中人,连忙朝如仙打躬道:“原来是如夫人,小人失敬了。”
如仙也不多言,命老中人取出典契摊于桌上,指着花押道:“赵掌柜是明白人,此契原典价纹银壹佰两,白纸黑字,两家与中保花押俱在。今杜家赎典,依活典惯例,原价取赎,掌柜当无异议。”
赵广进干笑两声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宅子在小人手里两载,去岁翻盖过一回,西墙重砌了半截,换梁两根,灶台重盘,后院也添了柴棚,统共花了好些银子,岂好原价就赎?”
如仙颔首道:“翻盖添造,自该算与掌柜,断不占你便宜。只不知所添几何、所费若干,可留有工匠工料账目?”
赵广进不防她有此一问,顿时支吾道:“都是零碎添置,哪记得许多,少说……少说也有三伍佰两。”
如仙冷笑起身,指着院中道:“掌柜这话,只哄得外乡人。我进门逐处看过:西墙新砌才半人高,正梁换两根旧檩,厨下重盘灶台,后院搭柴棚,统共这几样。砖石工料连人工,满打满算不过三拾两。掌柜开口便要三伍佰,莫不是把我们当村野愚人?”
赵广进面皮通红,强辩道:“纵使翻盖所费有限,可如今城东房价大涨,夫人也知,断无仍依前岁原价之理。”
如仙道:“房价涨落,与典赎规矩无干。前岁立的是活典,非死契,朝廷律例明载。再者这两年宅子由你管业,自住赁人,收益早入你囊,难不成还要杜家倒贴房钱?若觉不妥,咱们县堂讲理去。”
她语气稍缓,又道:“我也不叫你吃亏,翻盖工料认三拾两,外加伍两利钱,连原典共壹佰三拾伍两。今日立契,两下方便。若再狮子大开口,这宅子我们索性不赎,你只管住着。只是闹到官面,道理在谁那边,你心里有数。”
赵广进听她句句在理,又听说见官,先自馁了。
肚里盘算:壹佰两典来,两年三拾伍两,虽算厚利,却也未亏,真闹至衙门,必不占理,且这杜衡又是锦衣卫。
连忙叹道:“罢了,谁叫小人遇上夫人这张利口。壹佰三拾伍两,便依夫人。”当下唤过老中人取纸笔立赎契,同往县衙投税印契、过割文契,诸事妥当,不在话下。
杜衡立在一旁,见她言辞爽利、分寸恰好,竟插不上半句话。只望着她侧影,心下暗赞,目光竟一时舍不得移开。
赵广进见杜衡始终不语,气度沉凝,知是惹不起的人物,连忙上前拱手陪笑道:“杜大人,小人在城东做买卖,人头尚熟。日后若有使唤,差人递句话便了。”杜衡随口谢了,也不放在心上。
祖宅既赎,次日杜衡便领李氏自城西石狮子街赁屋迁回旧宅。
仇默、宋毅率军余相帮,抬箱洒扫,凡两日而毕。
李氏重归故宅,抚着旧门花格,悲喜交集,当下落泪,只道儿子出息。
宅子虽空了两载,却赖赵广进照料修葺,倒也齐整,住定之后,宛然昔年光景。
话休絮烦。
杜家搬回祖宅,待诸事粗定,已到六月初一。
这日杜衡往香满楼来,本欲寻如仙,却见沈张氏也在房中,索性看着沈张氏,问道:“你娘家姓张,夫家姓沈,案卷中只称沈张氏,却不知你本名唤作什么?”
沈张氏眼圈一红,上前福了一福,垂首道:“回大人,奴家出身寒微,不曾有大名,只有个乳名唤作杏儿。”
杜衡颔首,又问道:“你的案子早结了,如今夫家零落、娘家路远,你一个孀居妇人,往后作何打算?”
沈张氏听问,扑通跪倒在地,垂泪道:“奴家蒙大人搭救,又得姑娘收留,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如今举目无亲,情愿投身大人家中,为奴为婢,烧火汲水,悉听吩咐,只求大人收留。”
如仙在旁坐着,见她哭得凄楚,徐徐开口道:“她性子温厚,针线活又细密,是个安分的人,杜郎便周全了她罢。”
杜衡沉吟半晌,再问道:“你可想仔细了?”
沈张氏泣声道:“奴家心甘情愿,望大人成全。”
杜衡望了如仙一眼,起身扶起沈张氏,道:“你且起来。我若留你,断不叫你为奴作婢,辱没了你。只一桩,我要纳素娥,想来你也知晓,你若进我家门,名分上须得在她之后,你可情愿?”
如仙在旁听得这话,倒是一怔,抬眼看着杜衡道:“杜郎几时与我定下佳期?我怎么不知?”
杜衡见她讶然,眼底微含笑意,低声道:“本打算今日便与你细说,倒先叫她先听了去。我这便去与九娘敲定,就定在六月初六。”
如仙面上微热,别过脸去,便不再言语。
沈张氏忙又福下身去,连声道:“奴家但求有个安身之处,岂敢与姑娘争名分。莫说名分次于姑娘,便是每日铺床叠被、听候使唤,奴家也甘心情愿。”
杜衡点头道:“好。此事还须沈县尊做主,我这便往县衙去,与他商议妥当,替你立了文书、落了户籍,往后方能堂堂正正过日子。”
沈张氏再次跪倒叩头,道:“奴家杏儿,谢老爷恩典。”
杜衡安抚了她几句,便辞了如仙,寻着九娘三言两语说定了吉日诸事,这才自往县衙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