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放下碗筷,跟大伙说起连夜赶工的安排,明天凌晨四点所有人起来装车,天亮就要把货送出去。
老顾照旧留在厂里守家,不用跟着出去送货。
晚饭散了,工人们各自走开。一部分回宿舍,趁着睡前这点时间打牌;还有一些早早躺上床休息,为后半夜的重活养精神。
我回到小屋,摊开高三真题卷子,笔尖落在纸上,心思却沉不下来。
走到窗边,还能隐约听见工人宿舍传来的说笑声。
我倒了一杯凉水喝下,躺到床上。
窗外大风刮过铁皮屋顶,闷响一阵阵传来。
我心里悬着事,睡得极浅,一点轻微动静,就能把我惊醒。
凌晨四点刚过,嘈杂打破沉沉夜色。
木箱磕碰水泥地的哐当声,手推车橡胶轮碾过坑洼泥地的隆隆声,男人们互相招呼应答的话音,一齐穿过薄薄木窗灌进屋里。
我被声响扰醒,睡意全无。
屋内没有开灯,院坝那盏老旧路灯的光亮透进窗缝。
我套上鞋起身去上厕所。走出小屋,才看见院坝里已经忙作一团。父亲站在货车旁指挥,大刘、小刘、小王来回跑动,一箱箱五金件抬进车厢。
父亲嗓子哑着喊了两下调运,侧过脸闷咳两声,背对着人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又转回头盯着装车进度。
货车大灯扫过院墙,惨白的光一掠而过,把人影拖得歪歪扭扭贴在砖墙上。
我站在屋檐底下远远地望着忙碌的人群,手心慢慢冒出冷汗,心跳很重,喉咙一阵阵发紧。
一个小时后,货物全部码进车厢。
货车引擎轰然启动,排气管冒出一团白气。
车灯转向厂区大门,车轮碾过坑洼泥地,载着父亲和工人们慢慢开走。
引擎声由近到远,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时候已经将近清晨五点。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静得吓人。风穿过空荡荡的厂房钢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围墙里面,只剩下母亲、老顾,还有我。
我看见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走向厨房,准备做早饭。
没过片刻,我看见老顾也迈步跟了进去。
我心里一紧,才轻手轻脚地靠过去,贴着墙壁,借着房屋投下的大片阴影掩护,尽量放轻呼吸,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外的走廊暗处,没有推门。
就站在这里,透过窄窄一道门缝,把里面的火光、影子与声响一并收进眼底。
灶膛里木柴噼啪燃烧,橘红色跳动的火光从门缝溢出来,在身后墙面上投下两道放大的人影轮廓。
是老顾。
“货都装完拉走了。”老顾随口说了一句。
母亲手上拨弄柴火的动作慢了半拍,只是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下,短暂的安静。墙上老顾的人影往前一倾,胳膊伸出来,从侧面环扣住母亲的肩膀。
母亲身子猛地挣动起来,声音骤然绷紧,又刻意压得很低,不敢放大音量。“你又要干什么!松开!”
老顾压着嗓子,带着从前一贯的固执与哄劝:“就再帮我一次。”
“你答应过的。”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双手去掰他箍在肩上的胳膊。
老顾没有松手。
他整个人把她挤向灶台,小腹顶着她的小腹,让她退无可退。
母亲这时还面对着他,用膝盖去顶他的大腿,用手肘去撞他的肋下,又侧过脸咬他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