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致谢,道:“请两位施主至方丈一叙。”
林娇忽闪着大眼睛笑道:“老和尚,我也算施主吗?方才是风叔叔给的银子,我却没有给啊。”
风剑雄道:“阿娇甭顽皮,甚么老和尚?应叫‘大师’。”
林娇一吐舌,道:“是,大师,在我们关外,来客人了,小孩子都不让上饭桌,老……大师却对我恁地客气。”
了空慈详地拍拍他头,笑道:“佛说众生平等,你是不是众生之一呀,小家伙?”
林娇还要开口,望了望风剑雄,做个鬼脸不言语了。
方丈只比其他禅房略大些,陈设亦甚简素。三人坐定。不上一刻,便见执事头陀送上茶来,连林娇也有一杯。
风剑雄开口道:“晚辈以肉躯凡骨,唐突佛地,实是罪过,大师雅量,谅不见罪。”
了空笑道:“施主说哪里话来?老衲虽皈依佛门,亦食人间烟火,岂得以化外人自居?再说施主来此礼佛布施,佛得金装,老衲等亦有衣食之养,何唐突之有?”
风剑雄笑道:“误了大师禅课,冒犯也不在小处。”
两人寒喧一番。既入寺庙,不免谈禅。风剑雄无书不读,于佛经禅典亦多有涉猎,当下与了空畅谈。佛家号称八万四千法门,经典浩如烟海,了空随口道来,自乔达摩悉达多以王子出家修行,于菩提树下开悟,至达磨东来及禅门火传,至梁武帝大修佛寺,至玄奘西行,至武宗毁佛,……还有佛家大乘、小乘之分,大乘中华严、三论、天台、密、瑜珈、禅、律、净土各宗之加持方式及所持佛说之不同,藏密的渊源及灌顶加持,甚至对失传已久的唐密亦颇有心得。风剑雄对了空腹笥之广,佛理之深叹服不已。
风剑雄道:“八万四千法门中,大师却属哪一门?贵殿中何不供奉佛菩萨?”
了空笑道:“老衲属佛门。佛法只一种而已,何来许多门派?至以修行、加持诸法不同而强分各派,更入了外道。况万佛佛性无不相同,何必择一而拜?佛在灵山,灵山在心,如此而已。”
风剑雄不觉合掌道:“善哉大师之言!大师修为如此高深,哪怕主持天下名刹,为一代佛门宗师亦当之无愧。今大师隐居山林,自甘清贫足令人钦慕,何不至大寺设坛讲法,可广度众生,一新禅林?今屈在此处,却是可惜。晚辈师尊却与各大寺院颇有些渊源,请师尊为大师修几封荐书如何?”
了空笑道:“多谢施主。凌剑圣荐书自非同一般,奈老衲修为尚浅,唯恐误了礼佛众生,只得拂了施主美意。况大道渊深,非在口舌之间,老衲虽小有参悟,未得正果,只索在此修行罢了。”
风剑雄更觉钦佩,道:“大师高致,晚辈拜服。”
当下二人谈得越发投机。了空谈吐优雅,意态从容,到后来竟如佛光罩于全身,风剑雄仿佛见到佛菩萨庄严宝相,只觉身心如洗,烦忧一扫而空,越发觉了空绝非等闲。
言谈中风剑雄问起了空身世。了空笑道:“事隔太久,前尘如烟,可得好生想想才成。老衲西凉甘州人,曾为唐末朱温帐下侍卫总管。朱温雄才大略,以一黄匪降将,最后取唐而代之。但此人暴戾不仁,御下苛刻,以此大梁二传而亡。当年老衲为一小事险些首级不保,赖众人力请方免。寒心之下,挂冠而去。因无家室之累,遂在五台山剃度出家。后游方各地,会了不少高僧,颇得指教。后石敬瑭引契丹兵入中原,向契丹可汗自称‘儿皇帝’,老衲虽出家人,亦羞见其丑态。遂在此处募款建庙,直至今日。”
风剑雄在心中计算,了空当年能为朱温总管,定已过中年。而自朱温降唐至今,已近七十载,按此推算,了空当已百余岁矣,历唐、梁、后唐、晋、汉五朝。乱世中能坚一心而不乱,持佛性而不改,尤属难得。心下对了空更为敬重。
不觉已届午时,两人谈兴不减。林娇在椅上东扭西转地坐不安稳,禅房简素,无甚可顽,见壁角一小佛象,却是布袋和尚,张着大口在笑,便对其大做鬼脸,后觉无趣,又在椅上找个**,慢慢抠那木丝。见两人谈得没完没了,便道:“请教大师,佛祖吃不吃饭?”
风剑雄皱眉道:“阿娇不得乱说!”
了空却不在乎,笑道:“经书上说佛曾在舍卫国乞食,自然吃饭。小施主问这个作甚?”
林娇道:“既然佛祖都吃饭,便是说,他也会肚饿,我不是佛祖,自然更要肚饿。我饿了!”
两人对望一笑,了空道:“老衲只顾谈天,却慢待了客人。”当下吩咐沙弥备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