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剑雄也是暗叫侥幸。方才“火闪龙”突然飞出,他摄定心神,以无极神剑破暗器之“海纳百川”心法,将漫天鳞片先收于剑上,只是毒火难当,本欲使身法破侧壁而出,又觉如挪动身形未免过于示弱,且易殃及他人,急中生智,以掌力将地上一坛酒带起,不偏不倚将火焰兜住,火焰闪了一下便熄灭。方才也是险极,当烟花喷出时,风剑雄如稍有分神,这火焰却未必躲得开。风剑雄心道:“如非得了空大师寂灭心法,今日能能否全身而退尚不可知哩。”
这一番兔起鹘落,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驰神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风剑雄内功剑法折服之极,均拍掌大声喝采。风剑雄将剑上鳞片亦倾入坛中,收了剑,向众人微笑答礼,便将手中酒坛递与唐三,笑道:“唐门暗器果名不虚传,令在下大开眼界,从此再不敢小觑暗器之道。唐兄所缺惟功力不足,不然在下未必敌得。请将宝器收好。”见唐三不接酒坛,亦不言语,两眼直瞪前方,便如失去知觉,以为他因比武败北羞愧难当以致如此,便笑道:“唐兄不必气馁,一场胜负算得甚么?将来我二人再比过。”
却见严启走上前来,一反方才凶恶拚命之态,脸上苦相可掬,如一口气吃了半斤黄连般,拉着唐三道:“老三,这却怎好?这却怎好?”原来严家与唐家乃是世交,唐门规矩家法严启大都晓得,知道唐三此番定是难逃活命。便在一月前,他托媒人说合,将独生女儿许配与唐三,不日即将下聘迎娶。如此一来女儿成了望门寡,岂不误了终身?他心中当真悔透了,恨自己不该将唐三搅进此事。当下头上冷汗冒得比唐三只有更多。
正无计可施间,忽想到风剑雄武功极高,神乎其技,且为人并不倨傲难犯,心道不如老下脸皮求求他。此时他却顾不得与柏开章龃龉,便上前向风剑雄一揖到地,将前因后果、性命攸关之处说了,求风剑雄仗义相助。众人见他忽然前倨后恭,不禁莞尔,心道究竟兄弟之义与父女之情尚隔着一层。
风剑雄皱眉听完,道:“不意这唐门家法竟如此之苛!此事虽与在下有干系,但此系唐家家法,在下却没这大面子规劝。”
严启又是一揖到地,躬身不起,道:“总求公子仗义设法!”
风剑雄虽对严启颇为不满,却爱惜唐三之才,雅不欲他回去受酷刑而死,便扶起严启,道:“在下却无甚好法子。只现下唐兄却回去不得,如蒙不弃,便暂跟随在下西去,再慢慢设法。”
严启忙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现老三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比回去强。那唐家……唉!公子大德在下铭记就是。”
众人却知唐家是出名的难惹,风剑雄肯担这个干系,确是仁义胆气过人。
柏开章上前道:“长此下去亦不是办法。能否就请凌剑圣出面化解和息?以剑圣威望,唐家必会卖这面子。”
风剑雄虽不愿打扰师父,但除此别无良法,只得应允。
唐三在旁已回过神来,听几人之言,无精打采地道:“多谢风兄好意,只此事万万不可!小弟宁回去领受家法,岂能轻易背弃父兄,做这不道叛徒?”
风剑雄道:“唐兄不可固执。未犯大罪,只因一场胜负便处如此酷刑,贵家法太也不合情理。死有泰山鸿毛之分,唐兄自思如此了断何益之有?徒然饮恨而已,况又误了严小姐青春。再说此乃权宜之计,又非背叛师门,只须在下恩师出面,想来贵门定会网开一面。”
东方豪、赵发阔与庞好古亦上前相劝,严启更是捶胸顿足相劝。唐三思量半晌,长叹一声,不禁沮丧已极,道:“总是在下好胜之过,小弟唯风兄之命是从。”
众人皆喜。便听门外一阵掌声,梁佑祖满面笑容走了进来,拍手道:“干戈化为玉帛,好,好,好!”
严启哼了一声道:“梁大将军不是巡营去了么?怎么恁快即回?潼关如此重地,如出了事,于将军官帽乌纱可大大有碍。”
梁佑祖笑道:“师兄息怒。小弟事在两难,故而回避,其实未敢走远。一旦师兄在小弟这儿有个闪失,将来回山见了师兄弟,总不成在华山寻个岩缝钻进去吧?”
众人不禁大笑,彼此不快一扫而空。梁佑祖命家人打扫客厅,重开筵席。唐三道:“不敢劳动贵府人,在下自有主张。况这些家伙有的毒性颇大,伤了人却是不美。”便从囊中取出一大块磁铁,将地上暗器一一吸起,收回囊中。好在所有暗器均被风剑雄化在一丈方圆的地上,并不须四处寻找,因此片刻工夫就收拾干净。火闪龙亦从坛中取出复原。众人见他手法极熟,均啧啧称奇。
家人将厅中着实擦洗一遍,重开酒席,众人重新入座。梁佑祖举门杯,提议严启与柏开章先吃了和息酒,众人都说好。两人遂举杯一碰,算是泯了仇怨。梁佑祖频频劝酒,宴上氛围却比前次松快多了。庞好古举杯笑道:“俺虽不懂武功,似风公子这等剑法还从未见过,实是大饱眼福,开了眼界。俺敬公子一杯!”风剑雄笑道:“不敢。”便与他一碰杯,各自饮了。东方豪、赵发阔等见风剑雄谈笑间制服强敌,剑法之高几非人之所能,且并不虚骄凌人,又为人解难,更是心下折服,亦是举杯相敬,说了些佩服仰慕之言。唐三与严启均满怀心事,只得强打精神与众人答讪应酬。
梁佑祖心中石头落地,兴致极高,又命乐伎唤来歌舞助兴。
只见一乐伎以琵琶奏起《女冠子》之调,另一乐伎唱道: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
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
边月,没人知。
唱的却是韦庄的长短句。歌声缠绵凄婉,千回百折,一曲唱罢,众人鼓掌叫好。风剑雄笑道:“韦公不愧一代词宗,其词虽多艳情离愁,但清新悱恻,直可与温飞卿媲美。弹唱之人也手段不凡,韦公词意呼之欲出。”他忽地想到林妩明,自大明湖畔一别,相思入骨,脑中尽是林妩明倩影。听这词正道出心中之事,不禁又心神恍惚,忙借饮酒掩饰过去。
梁佑祖笑道:“公子所说不差。现学术之风大盛于江南,人才辈出,早非中原可比。现南唐之主李煜虽说奢侈糜烂,不务国事,却作得好诗词,又着实提倡学风,也算难得。”
东方豪道:“洒家却没空儿听曲耍子。洒家近得马慧天派人求援,道是年绍良与他冲突几回,未讨得好去,遂以重金请了吐蕃国青教喇嘛帮手,那几个喇嘛着实了得,马慧天怕抵挡不住,邀洒家带人马到靖远助拳。洒家虽在吕梁山落草,又岂能听任蕃狗在中华之地横行?遂带了三千人马赶去,没成想到这儿却被严兄拉来。”
风剑雄和柏开章心道在风陵渡所见船只原来是吕梁山人马。
梁佑祖击案道:“东方兄热肠仗义令人感佩。这吐蕃国向来对陇右关中虎视眈眈,屡次相侵都被击退。现中原刘汉初灭,各方混乱未定,想必当会趁此机会大举入侵。那年绍良本一草寇,因乱世而起,竟成西凉一霸,其恶虎寨颇有实力。听说他早与吐蕃国来往频繁,已受了吐蕃国封号。这厮当真无耻之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