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里长偏亲枉法条,和泥抹壁两头摇。
恶汉逍遥银抵罪,娇娥忍辱泪空飘。
世间多少不平事,总在钱权底下消。
莫道穷乡无吏治,原来吏治亦如刀。
话说大柱嫂让自家男人去请里长,徐大柱应了一声便拔腿往外走。
徐二狗见拦不住,脸色变了几变,索性也不拦了——里长是他二叔,还能向着外人不成?
他冷哼一声,与徐三柱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有恃无恐。
不一会,里长徐有福便披着衣裳匆匆赶来。
他五十来岁年纪,生得白白胖胖,留着一把山羊胡,平日里在村里最有体面,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少不了他来主持。
他是徐二狗的二叔,也是徐老头没出五服的远房堂兄。
方才徐大柱去叫他时,他早已听说了个大概,一边穿衣裳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闹大了,传到外村去,徐家村的脸面便算丢尽了;可若是处置得太轻,又怕村民们议论他徇私。
最好是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不得罪,让老徐头家那小媳妇拿些银子了事——反正她一个外乡女人,无依无靠,谅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踱着方步进了院子,皱着眉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又看了看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的柳氏,再看了看蹲在门口一脸无所谓的徐二狗,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大半夜的闹成这样,成何体统!都给我站好了!”
大柱嫂上前一步,将方才田婶招认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徐有福听着,不时点头“嗯嗯”两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待大柱嫂说完,他又问田婶:“田婶,大柱嫂说的可是实情?你要想清楚了,诬告也是要担责的。”
田婶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连连磕头道:“都是实情,都是实情!那药是二狗给我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扯一匹花布、添二两银子。我一个寡妇,实在是不敢得罪他……里长明鉴,我说的句句是实,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
徐有福点了点头,又问柳氏:“娘子,你有什么话说?”
柳氏抱着孩子,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将她如何喝了田婶的茶便昏睡过去、醒来便被徐二狗诬陷为偷人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泪流满面,颤声道:“求里长替奴家做主。”
徐有福捋着山羊胡,沉吟了片刻,转头对徐二狗道:“二狗,田婶和娘子都指认你用药迷*,你认不认?”
徐二狗脖子一梗,道:“二叔,我没有!是田婶那贱人血口喷人!至于这娘们——我承认,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全怪我。老徐头那样的都能睡她,我年轻力壮的怎么就不行?”他话音未落,围观村民中便发出一阵哄笑,大柱嫂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斥骂,却被徐有福摆手止住。
“混账东西!”徐有福板着脸骂了一句,“老徐头是你叔辈,你怎能干出这等事?丢尽了我们徐家的脸!”他骂完了,又转过身来,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对柳氏道:“娘子,这事是二狗做得不对,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不过嘛——娘子毕竟是外乡人,在咱们村里无亲无故,这事若是闹大了,对娘子你的名声也不好。你想,老徐头回来知道了,他那火爆脾气,说不定反而怪你不守妇道。依我看,不如让二狗赔你些银子,算是给你压惊,这事便私了了。往后你还在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
柳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被人下药迷*,被人轮番玷污,被人反咬一口诬陷为淫妇,到头来这位里长竟劝她“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她要报官,她要告这三个畜生。
可她话还没出口,便看见了徐有福身后那三个汉子——徐二狗、徐三柱、徐四宝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恃无恐,有肆无忌惮,有赤裸裸的威胁。
仿佛在说:你一个外乡女人,连个名分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她忽然想起沈远。
若是沈远在,谁敢这般欺负她?
若是沈远在,她受了委屈只管扑进他怀里哭,他自会替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