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劫后重逢泪满襟,旧巢重拾燕归林。
灯前细数伤痕处,枕畔难言屈辱心。
春风一度恩情重,残月半窗夜已深。
莫道此宵欢意少,从来患难见真心。
话说沈远从衙门取回了自己的船契、货单和一应账目,又带着柳氏和儿子回到了当初租赁的那间小院。
这院子空关了近三月,院门上落满了灰,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枯了大半,满地卷曲的黄叶被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沈远推门进去,四下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儿子跟在后面的柳氏,只见她站在门槛外,垂着头不敢进来,那模样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进来吧,回家了。”沈远伸手从她怀中接过儿子,小家伙倒是不认生,被沈远抱在怀里也不哭,反倒拿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像是在问:你是谁?
沈远看着儿子那张酷似柳氏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眉眼口鼻都像娘,半分也不像他,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机灵劲儿却让他觉得莫名亲近。
离家时这孩子才刚满月不久,如今已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他在儿子额上亲了一口,胡子茬扎得小家伙哇哇直叫,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
柳氏低声应了,接过方奶娘递来的包袱,低着头进了门。
方奶娘是沈远回城后重新寻回来的,当初柳氏搬到徐家村时用不上奶娘便辞了,如今沈远又把她请了回来帮忙照看孩子。
方奶娘见柳氏瘦了一大圈,脸上还有几道淡淡的疤痕,心疼得直念叨,赶忙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又去街上买了菜,忙前忙后地收拾起来。
入夜,方奶娘抱着孩子去隔壁厢房歇了。沈远洗去了一身风尘,换上干净衣裳,坐在床沿上看着柳氏收拾被褥。
灯下看去,她比从前瘦了许多,下巴尖了,颧骨也凸了些,原本圆润的身子如今单薄得像张纸,那件旧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低着头铺床,一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灯影里那张侧脸上依稀可见几道淡淡的疤痕,其中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虽已结痂脱落,可痕迹还在。
她手上也有伤——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青紫印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虽已褪了大半,可在灯下还是依稀可辨。
沈远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拨开她颈后的碎发,只见她后颈上赫然一道红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胛骨,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蹭过。
他眉头皱了起来,又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细看,那腕上的青紫勒痕在灯下愈发清晰,分明是被人用力绑过。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问道:“老徐是不是打你了?”
柳氏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就是一个人带孩子,磕磕碰碰的。”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的痕迹,又转过身去整理床铺,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自己在村里被下了药?被三个畜生糟蹋了不止一次?被绑在炕柱上灌酒?
这些话她便是烂在肚子里也说不出口。她觉得自己已经脏了,能回到他身边便是天大的恩赐,哪里还敢指望他替自己讨什么公道。
她只希望过去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被翻出来。
沈远看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没有再追问。他太了解这种沉默——当初秦氏也是这般,受了委屈不说,瞒着瞒着便瞒出了更大的窟窿。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将她拉进怀里,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