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着,后台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点。弋阳腔高亢的调子骤然扬起,一名旦角身着妲己戏装,自右侧回廊缓步踏出,踏上戏台。
这折唱到中间,张凤翼拿扇子敲了敲扶手。
“这班子,俗了。”
这人一扯到戏曲,就容易忘乎所以,这是他的本色,我倒也不生气,只是笑问:“怎么个俗法?”
张凤翼唰地收扇,语气笃定:“弋阳腔擅滚调,一句文词滚作数句,平铺直泄、满腔蛮力。唱者痛快,听者无神。昆山水磨调才是曲中正宗,字分头腹尾,一字三吟、吞吐含蓄,那才叫韵致。今日这台戏,不过是把市井白话裹上锣鼓,登不得大雅台面。”
王穉登在旁微微颔首:“伯起精于曲律,此言不虚。弋阳腔本就是乡野庙会之音。”
一旁的梁辰鱼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他也是吴中曲坛大宗,是在座最不执着雅俗之分的人。“伯起太过偏颇了。”
“水磨调雅则雅矣,可词深腔婉,唯有读书人方能品悟。寻常市井百姓、乡野村夫,听之茫然,半字难解。弋阳野调胜在直白、通俗、入人心。锣鼓热闹、唱词浅白、悲欢直白,不藏不掖,最能载民风、传教化、慰民情。雅戏养文士,野戏养世人,各有功用,不该一味贬俗。”
张凤翼微微一怔,依旧坚持:“可腔调粗陋、文法浅白,终究失了古人格调,难登大雅。”
二人正辩着,一直静听的王世贞,缓缓放下茶盏,雅室里顿时一静。
“伯起重格律格调,伯龙重世情教化,都不算错,只是各执一端。”他语气平缓。
“文无绝对雅俗,骨有高低上下。弋阳腔辞浅腔直,是其形俗;可若戏文载忠义、警善恶、记人间悲欢,内里便有风骨。昆腔雅致精工,是其形雅;可若是徒有音律华丽,无古人大气、无世道寄托,便是空壳虚文。”
“为文、为戏,先立古人风骨法度,再谈世俗人情烟火。有古骨撑底,俗亦是真;无古骨撑底,雅亦是虚。”
张凤翼闻言拱手称服:“凤洲翁一语点破迷障,是我拘于音律皮毛了。”
梁辰鱼没接这句。他往下头看了一眼。散座上的人仰着脖子,一个动的都没有。
“你看底下这些。”他说,“他们听不懂昆腔。”
这种高端辩论自然没我插嘴的份,我只能端着茶听着。
只是老王头现下高举复古大旗,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但几百年后,他传世最广的作品,倒恰恰是他今日口中“无古骨、近市井”的通俗白话文章。
却不知他日后那支笔,会否写我进去。
张凤翼忽然转头看我,带着几分好奇:“浮客兄素来只请昆班水磨雅调,今日怎特意换了弋阳野腔?图的是什么?”
我道:“换换口味。”
“换口味?”张凤翼失笑,“这般粗腔野调,有何可尝?”
我也笑了:“这野调虽俗,听得懂的人却多。我是做生意的,自然是客人越多越好。”
他微怔,笑一声:“浮客兄倒是实在。”转头继续看戏。
我抬手,将手边千里镜调转,对准大堂南侧偏厨一角。
那一角人挤人,灶上还冒着热气。
雪娘站在人堆后头,正怔怔盯着戏台。
爱月坐在她身旁条凳上,捧着一包蜜饯,两条腿悬空晃荡,也在满眼新奇盯着戏台。
台上旦角水袖翻飞,高亢滚调劈落满堂:“……酒池边,肉林前,君王笑把娇娥唤——”
张凤翼当即摇头点评:“此句铺展太散,前句尚算凝炼,忽拖七八字长腔,气格全乱,俗病难遮。”
王穉登附声道:“弋阳滚调,向来不拘章法。”
老王头到底大病初愈,刚才长篇大论过了,现在只在一边听。
我身前镜筒,牢牢锁在雪娘脸上。
满堂嘈杂,她站在角落,嘴唇轻轻开合。
无人察觉,我却看得分明——
她跟着台上旦角,一字不差地默诵完了这一整句戏词。
锣鼓稍沉,唱腔一转,悲凉落韵:“……谁管他朝歌城外,白骨寒。”
楼上张凤翼终于微微点头:“收尾尚可,堪堪压住通篇俗冗,也算补救。”
而楼下,雪娘抬手,将指间攥着的一方帕子轻轻搁在凳上。脊背微微挺直,死死地盯着台上。
看着那个穿着大红戏衣的人,一句一句地把那两句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