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各有苦楚
她这话,既是对宋林说的,更是对车上所有新成员的一种安抚和承诺。
牛车缓缓转向,朝着县城里相对热闹、物价也实惠些的西市行去。
或许是离开了那人市的环境,又或许是方夏这句实实在在的安排起到了一些作用,车上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丝。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为了更了解这些即将融入自己生活的人,方夏转过身,面向大家,目光温和地逐一扫过众人,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问道:
“这一路还长,大家若是不介意,可否跟我说说…是怎么到了那人市上的?”
她问得委婉,但车内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那声音里,浸满了人世间的悲苦与无奈。最先开口的是那位李妇人,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后的麻木:“回东家的话…俺男人前年修河堤,让塌方的土给埋了…唯一的娃,去年开春害了场急病,也没留住…娘家没人了,婆家嫌俺晦气…没法子,只能自卖自身,寻条活路…”
接着是那个叫巧儿的姑娘,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委屈和后怕:“奴婢…奴婢先前在城南张员外家做绣娘…那日端茶时,不小心…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老爷心爱的琉璃花瓶…主家大怒,说奴婢手脚毛躁,就把身契给了人伢子…”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马家兄弟中的哥哥,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闷声闷气地接话,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沉重:“俺们兄弟…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老家大旱,颗粒无收…娘和妹子…没熬过去。俺们自愿卖的身…换了些银钱,好歹…好歹能给娘和妹子置办副薄棺,入土为安…”
他说不下去,弟弟在一旁,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声音怯怯的,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话未说全,泪先流了下来:“俺…俺也是逃难来的…跟着男人一路要饭到的这儿…可…可他嫌俺和娃是拖累…把俺们…把俺们卖给了人伢子…换了几个大钱…自己跑了…”
她紧紧搂住身边一双惊恐不安的儿女,肩膀不住地颤抖。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年纪最小的草儿身上。
她抬起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看了看方夏,又看了看其他人,脸上没有太多悲伤,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让人心酸的平静,她小声说:
“俺爹…带俺来县里,说让俺在街角等他,他去给俺买肉包子…俺等啊等,天黑了也没回来…后来,有个婆婆过来,说俺爹不会回来了,把俺领到了那儿…俺才知道,他是把俺给卖了。”她的话语简单直白,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被至亲之人欺骗和抛弃的痛楚,远比任何苦难都更令人窒息。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方夏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她原本只是因为人手不足和一时心软买下了他们,但此刻,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接手的,不仅仅是几个劳动力,更是八个被生活残酷对待、急需一个安身之所活生生的人。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