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祖父僧格林沁的画像前,他剔亮了供灯的油捻借以驱逐供香散发出的那一屋氤氲氛围,驱除眼前的那种无光明可达的黑暗。形格势禁,命运就这样驱使着他只能与一个故去的亡灵——祖父僧格林沁共述着和任何人都无法言说的苦处……供灯的光束映照着他独单且又形锁骨立的身影,借着几盏供灯发出的那一束光亮他默默地看着镀着金色光环的祖先牌位。他没有忘记他是成吉思汗的仲弟——哈萨尔大王的后裔,黄金家族的后人。牌位上分别书写着:孛尔贴。赤那、豁埃。马阑勒——巴塔赤罕——塔马察——豁里察儿——阿几站。孛罗温勒——撒里。合察几——也客你敦——持锁赤——合儿出——孛儿只吉歹(即博尔济吉特)——脱罗豁勒真。伯颜、孛罗黑臣——朵奔。鹿儿干与妻阿阑豁阿——孛端察儿——合必赤——蔑年土敦与妻那英伦——合赤曲鲁克一一海都——伯升豁儿——屯必乃。薛禅——合不勒——巴儿坛一一也这该。巴阿秃儿——成吉思汗与弟哈布图。哈萨尔——移相哥——势都儿——黄兀儿——别尔贴木儿——宝耀——阿嘎萨哈勒岱——阿鲁嘎特木尔——伊顺呼——喜古苏台——布劳尼——图美尼雅哈齐——奎蒙克。塔斯哈喇——博第达喇——纳穆塞一一明安——栋国尔——彰吉伦——布达礼——札噶尔——岱布——阿拉布坦与弟罗卜藏喇什——齐默特多尔济与弟巴勒珠尔——索特纳木多布希——郎布林沁与弟僧格林沁。因朗布林沁也曾授封辅国公又与僧格林沁是孪生兄弟,固此为一代。
那尔苏看着祖先的牌位,最后将眼光停在了祖父僧格林沁的牌位上。像失去了哈萨尔大王骁勇刚烈的秉性一般,面对着祖父僧格林沁的牌位,像有愧于祖先的威猛之气一般,他重重地低下了头……做为僧王的后人,几日后,在供奉着历代黄金家族已故亡灵牌位的王府家庙的祭堂里,将增添一个人的牌位——那尔苏。他无法想像,当他的子孙面对着“那尔苏”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子孙将会给他一个怎样的评述……两道清泪流淌出来,他抬头来,两点灯火映照着他晶莹的泪眼,然而,他的眼睛却越来越黯淡了,直到痛苦地瞌上了双目……
夜里回到吉日嘎朗王府,为那尔苏接风洗尘的酒宴己经摆好了,看着叔爷崇格林沁的面上,那尔苏只喝了头三杯,然后就谢绝了叔爷的好意回房歇息去了。一路疲于奔命赶到了科尔沁,外加心情正处在极度抑郁的状态,他倒头便昏然入睡了。
……
三星星挑灯,北斗引路,十五的明月凄清地照着北行之路。
六匹马拉成三条直线,急驰在通往塞北驿道上的凌源路段。静夜烘托出马蹄的沉重,清彻的蹄声震颤了几十里夜路,就连夜幕下的山蜂也被这沉重的马蹄搅动得不安起来,空山静谷回应着一串蹄音。位于大凌河畔的凌源驿道为东蒙第五站,此地,人迹稀薄,地势荒芜,属群山地带。
莺哥跨下的白色坐骑和身后的从马在月光下犹如穿梭在山道间的银狐一般急驰着,腾飞的四蹄“呼呼”地带动起一阵风声。此时,纵马狂奔的莺哥已经将一路“女扮男装”护送她的九十灵和海棠甩在了五里之外。一手搂着小阿穆尔灵圭一手抖动着缰索的莺哥,在空旷无人的荒原上像一只离群孤索的大雁驰骋在通往科尔沁左翼后旗的驿道上。
满目的群山在塞北二月清冷冷的寒气吹袭下,透着便人心寒的冷峭。
碗大的石头在马蹄下滚动着,过了一弯又是一弯,急行在九曲十八弯的山道上,莺哥禁不住地仰天长叹:苍天哪!赐给我一把鬼斧神工般的开山剑吧,让我劈开这阻碍前行的山路!
蹄声渐渐地慢了下来,三个夜以继日追踪那尔苏的女人一路风行,进入凌源时,手乏得已举不起马鞭,马蹄下甩出八百里长路的坐骑更显疲惫不堪,沉重的四腿已经抬不起四蹄。莺哥在骏马声嘶力竭的哀鸣声中收住了手中的嚼环,借着月光举目望去,不由得望而却步了,前方横亘的山峰矗入云雾,山道仿佛遥向大边,迷惘中,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清明前后,正是南雁北归的季节,一只离群掉队的大雁在半山腰盘旋着,“嘎嘎”地鸣叫着,声声透着悲切。看着这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景象,一路好似烈火燃心的莺哥孤独的立在马上,心似乎被这塞外夜风的寒气猛烈地抽得剧痛起来,在一落千丈的感受中,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一路坐在莺哥鞍前的小阿穆尔灵圭在骏马收住四蹄的时候,伏身抱着马头就睡着了。看着自幼就金枝玉叶般落在“福窝”里的小阿穆灵圭跟随着自己一路颠簸受苦,粉嫩嫩的小脸己被风吹裂了,莺哥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当她将绣花的马靴抽出银镫的时候,才觉察出两腿已经麻痹得失去了知觉。她两腿僵直地抱着阿穆尔灵圭下了马,脚一落地,她就瘫坐在了地上。
耳边不时的又传来了几声孤雁凄切的哀鸣。夜行之路,人在马上的时候是不会感觉到恐惧的,可一巳离开马鞍下了马,人就像失去了陪伴,心里不仅空落,而且才感到了孤独和恐怖。抱着酣眠入睡的小阿穆灵圭席地而坐的莺哥,听着远处的蹄声,看着苍茫的月夜,心里不禁骇然了。山风吹袭着干枯的夜草,发出了“沙沙”
的声响,就仿佛是无数个夜的灵魂在月夜里游**着,步步紧驱到她的身边,在如临大敌的感受中,她仿佛是一只偶遇猎人追杀的母鹿,躲藏在深山草丛中,在惊惶失措中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小阿穆尔灵圭……
突然间,马蹄不安地躁动了几下,紧接着,立在坐骑旁边吃草的从马也发出了几声划破夜空的嘶鸣,骇然中的莺哥猛然间抬起头,顿时惊魄四散地扯着嗓子大叫道:“九十灵——,九十灵——,狼来了……”
莺哥的话音未落,阿穆尔灵圭就被莺哥的惊呼声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已经快要临近身边的两只野狼,惊吓中,不由地嚎陶大哭起来……
野狼的眼睛透着四点绿莹莹的鬼火,忽高忽低的在草丛中跳动着,时而停滞不前,时而向前驱动,雪白的獠牙在月光下显得疹人骨髓,使人毛发顿时惊立……
莺哥的坐骑腾起四蹄打着响鼻又长啸了三声,然后就曲下两条前腿卧在了莺哥的身边,此时的莺哥在四面楚歌的危机中早已顿悟不出马的人性……
在野狼突然袭击的惊吓中,似乎领教了马语的小阿穆尔灵圭,紧紧地搂着莺哥的脖子,突然惊呼道:“额莫快上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
儿子的求生欲望唤醒了莺哥,无路可择的莺哥在阿穆尔灵圭的惊呼声中霎时间醒了过来,搂紧阿穆尔灵圭急欲夺路择生,刚要跨上座骑,不料,两只张着鲜淋淋血口的野狼一前一后地包抄到了近前,惊吓中,死死搂着儿子的莺哥一阵眩晕便失去了知觉……
“砰”地一声,一道火光冲散了月夜下的星辰,等莺哥在震撼天地的枪声中睁开了惶恐的眼睛,两只疲于奔命的野狼早已潜入了草丛的深处,看着端着火枪跨马到了近前的九十灵和丫头海棠,犹如起死回生的母子二人抱头就号陶起来。
母子二人悲切的哭声揪碎了海棠的心,心有余悸的海棠猛然间就拉开了枪栓,用眼睛瞄准蹿入到山岩下的那两只野狼,眼里喷着火正要扣动板机,就听九十灵断然喝声道:“海棠!你给我把枪放下!”
九十灵拍着猎枪训斥道:“海棠,亏你还是科尔沁草原上长大的人,离开科尔沁两年就忘了祖上的家训,俗话说:”夜遇狼群不搅狼,只能冲天放一枪‘。惊跑了野狼就行了,你若是一枪打伤了它,那岂不是打草惊蛇招来了更多的狼群,别忘了,赶路要紧,更何况说我们只不过是三个势单力薄的女人。“
见海棠有些羞愧了,九十灵这才急忙跳下马背搀起还在抱头落泪的母子二人,打量了一眼茫茫的夜色,说道:“莺哥妹妹,此地不宜久留,狼的本性是躲强的欺弱的。此地荒无人烟,正是野狼出没的地方,再往前行一段也许就有人家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唉!可怜阿穆尔灵圭这么小,就跟着我们……我们一路没日没夜的颠簸,可怜他……可怜他还只不过……还是个七岁的孩子……”九十灵说着说着就落泪了,立在一旁的海棠也用衣袖抹起了泪水……
三匹马的肚子饿得成了干瘪的皮囊,见到了枯草也是香的,低头只顾啃吃黄草去了。三个悲悲切切的女人流完了泪,然后擦干眼泪又相互搀扶着上马了。
此时,命运的磨难已经将三个没有血源关系的女人共通为一体,早已失了主仆之间的间隔,没有怨恨,没有隔阂……
三个女人跨下的坐骑疲惫得已经抬不起方正的马头,耷拉着脑袋不紧不慢地又走了一程,才在一处山脚下见到了一座草棚石屋。三个女人在夜半时分看到了房子,心中顿时有了喜色,各自加了一鞭便直奔草棚石屋而去了……
草棚的主人是个50开外的老汉,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所以,就被人称作了石头老汉。
夜半闻听蹄音,石头老汉披衣下地推开窗子一瞧,三人带着一个孩子已经牵马到了自家的石墙下。这老汉是个开山劈石的石匠,家中只有一妻一子,儿子名叫大龙,20来岁,也是一个石匠。一家人夯凿打制各种石器,再用石器换点小钱糊口,日子虽然不算殷实,但一家人殷勤肯干,日子也还说得过去,粗茶淡饭总能填补肚子。山匪肆意横行霸道的年月,山里的人家早就被烧杀掠夺的山匪吓破了胆儿,夜半忽然有人来此造访,石头老汉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惧色,未敢挑亮灯盏便急忙跨进了东屋叫醒了正在酣睡的大龙说道:“儿子,外面来了几个人。快出门打探一下,多长个心眼儿,要好言好语地多盘问几句才行,千万不得乱使性子。”
大龙穿衣下地出了门,隔着石墙探头一望,见是两个面相清秀看似好像是个文弱的书生模样的“男人”外加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便放心大胆地打开了房门,正要开口盘问几句,却见“女扮男装”的九十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大兄弟,夜半惊扰心中甚是不安,大人还好说,只可怜这七岁的孩子困在马上已是一天一夜,大兄弟,能不能让我们在此……”
大龙娘挑亮羊油灯的火捻,借着微弱的灯光见是面色栖栖浑身挂满尘土的三个夜行人,再看睡在莺哥怀里的阿穆尔灵圭,二话没说就喊来石头老汉为莺哥母子二人腾出东间的火炕,然后就忙碌着抱出了几床厚实的家织布麻花棉被对坐在暗处的九十灵和海棠说道:“我儿大龙正在给你们热饭,粗茶淡饭的将就着先吃一口,然后就歇息吧,大龙、大龙他爹你们爷们睡西屋,我呢,就和那母子二人一道搭铺睡了。”
九十灵一听,脸色赤红地急忙说道:“大娘,我是那孩子的爹。”九十灵指了一下显得十分不安的海棠接着又说道:“他是孩子的舅舅,我们是不分里外的一家人,一块睡在东屋就行。”
石头娘听九十灵说完,方才顿悟道:“噢,原来是一家人,只多了一个娘舅,那就都睡在东屋吧。”
“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和海棠听了,这才如获大赦般地出了一口长气儿。
吃过了饭,三个女人同居一屋,再加上有搂着猎枪的九十灵守在自己的身边入睡,极度困乏的莺哥头一挨枕头便死死地睡了过去。海棠也很快入睡了,只有搂着猎枪的九十灵在半梦半醒中打着吨儿……
住在性情朴实的石头老汉家,一夜醒来自是安然无事。天刚放亮的时候,三个女人便急忙爬了起来,莺哥摘下了手腕上的一对镶有珠王的银镯强行戴在了一边推辞一边挽留的大龙娘的手上,然后就告别了好心人上路了………
四2月18的上午,伯王带着三个儿子那尔苏、温都苏及博第苏去吉日嘎朗王府家庙、育成寺祭祀完毕,便分派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随同王陵衙门总管白丹巴前往法库门僧王陵准备清明大祭的祭前事宜,而自己则带着那尔苏在当日就赶到了昌图(即常突额勒克)老城(即榆城子)忠王祀(也称僧王庙)祭拜。
同治七年(1868),朝廷特拨专款修建了忠王祠。僧格林沁的遗物由当年的贴身侍卫突围后带回来一部分,其中有一把僧格林沁佩带的僧王剑,如今就供放在忠王祠内以示后人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