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房门开了。
美娜子换下了那身和服,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杏色的真丝吊带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肩侧,脸上卸了浓妆,反而透出一种易碎的清冷。
她看到马军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马军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马军站起来,没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不舒服又翻上来,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刚才是我太冲了。婶子的事,我放不下,但……白姐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只凭脾气。”
“白晓艳女士?”美娜子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她很厉害。”
“她是我姐。”马军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也是我的老板。她说,没有实力的原则,只是空谈。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空谈的人。”
这话一出,空气安静了两秒。
美娜子盯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之前的娇媚,只有苦涩:“原来你也明白。其实……我也一样。在桥本株式会社,我也没有多少‘原则’的资格。爷爷派我来中国,是要我学会妥协,学会低头。今晚那几个人,是东京总部的‘少壮派’,他们不把中国法律放在眼里,我也不喜欢,但我拦不住。我能做的,只有替他们道歉。”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很小:“马军先生,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来求一个……可以慢慢修补的机会。如果合作能成,我至少能在公司会议上,为古县的工人、为孙秀英阿姨,多说一句话。否则,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马军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些。
他一直把她当成“日本资本”的符号,此刻却忽然意识到,她也不过是另一枚棋子,一枚比他更精致,却同样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好。那我们就从‘合作’开始聊。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配合白姐的项目,但该守的底线,我不会退。比如劳工待遇,比如环保标准,比如对当地居民的尊重,这些,没得商量。”
美娜子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里忽然擦亮一根火柴。
她连忙点头:“这些我都记下来了。我会整理一份备忘录,明天就发给总部。只要项目落地,我会尽力争取把这些条款写进合同附录。”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还有……如果以后你在合作里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一定能立刻解决,但至少……不会装作看不见。”
马军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骨处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握了握。
她的手有点凉,掌心却微微出汗。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松开手,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细节的事,明天我让白姐直接跟你对接。”
“等等。”美娜子在身后叫住他。
马军回头。她站在灯光边缘,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谢谢你,马军先生。不是为了合作……是为了你愿意听我说完那些话。”
马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晓艳发来的消息:谈成了?我就知道。回来,姐姐给你庆功。